第72章 扳指的温度(2 / 2)
月光将她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像是两道黑色的河流,无声地流向营地边缘。
营地北面的战场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荒凉。
三天前那场激战留下的痕迹还在——被砍断的树木横七竖八地躺着,草地上到处是干涸的血迹,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几匹死马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但地面上还留着深深的拖痕,像是大地被撕开的伤口。
上官婉儿和林翠翠伏在一片灌木丛后面,仔细观察着前方的地形。
“雷劈的枯树……”林翠翠低声说,“这附近有好多枯树,但被雷劈过的——”
她的话音未落,上官婉儿忽然按住她的肩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林翠翠立刻屏住呼吸。
月光下,大约五十步开外,几道人影正在战场边缘游荡。他们穿着暗色的衣服,没有打火把,动作小心而熟练,显然不是普通的巡逻士兵。
“是什么人?”林翠翠用气声问。
“找东西的人。”上官婉儿的目光冷了下来,“和珅的人,或者……更上面的人。”
她们伏在灌木丛中,看着那几道人影在战场上来回搜索。其中一个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什么,看了看,又丢掉了。另一个蹲在一棵倒下的树干旁边,用手在地上摸索。
“他们在找陈明远的信物。”林翠翠咬牙。
“不一定。”上官婉儿摇头,“他们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在找什么。和珅只是听说陈明远身上有‘奇物’,但具体是什么,他不清楚。所以他们只能漫无目的地搜。”
“那我们怎么办?”
上官婉儿沉思片刻,目光扫过整个战场。她的脑子里迅速勾勒出三天前那场战斗的态势——刺客从北面山隘涌入,乾隆的御帐在东南方,陈明远当时为了保护她们,且战且退到了战场中央偏北的位置。
北面。枯树。雷劈过的。
她的目光锁定在战场最北端的一棵老榆树上。那棵树的主干已经焦黑,枝杈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像一只被烧焦的手。
“那边。”她低声说,“绕过去。”
两人借着灌木和乱石的掩护,沿着战场边缘缓慢移动。月光太亮了,亮得让人无处遁形——这在平时是好事,但现在,任何暴露在空地上的移动都会被那些搜索者发现。
林翠翠忽然拉了拉上官婉儿的袖子,指向东南方向。
上官婉儿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心中一沉。
东南方向,营地的方向,又有几盏灯笼在移动。更多的人正在朝战场赶来——这次是明火执仗,毫不掩饰。领头的人身形微胖,步伐稳健,在月光下能看见他官帽上的顶戴微微反光。
和珅。
“他亲自来了。”林翠翠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上官婉儿咬了咬牙。时间不多了。
“你留在这里。”她压低声音说,“如果我被发现,你就立刻回去,不要管我。”
“不行——”
“这是命令。”上官婉儿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是四个人里骑术最好的,只有你能最快回到营地报信。如果我出了事,你要告诉张雨莲……让她带着陈明远立刻转移,不管用什么办法。”
林翠翠还想说什么,但上官婉儿已经像一条蛇一样滑出了灌木丛,贴着地面快速向北移动。她的身影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今天她穿的是深色衣服,与夜色融为一体。
林翠翠伏在原地,心脏狂跳。
她看着上官婉儿穿过一片开阔地,躲在一块巨石后面,然后借着风摇树影的掩护,一跃滚进了那棵枯树的阴影中。
枯树的树干很粗,焦黑的树皮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上官婉儿蹲在树干后面,双手飞快地在树根周围的泥土中摸索。
第一把,什么都没有。
第二把,摸到了一截断箭,丢掉。
第三把——
她的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埋在松软的泥土里,大约两寸深。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抠出来,借着月光一看——
一枚金属扳指。
上面刻着她看不懂的纹路,触感温润,不像普通的铁或铜。在月光下,扳指的表面似乎流动着某种幽蓝色的光泽,像是活的。
找到了。
上官婉儿将扳指攥在手心,正要起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什么人!”
她猛地回头,看见一个暗衣人正站在五步开外,手里握着一柄出鞘的刀。月光照在他脸上,露出一道从额头斜贯到下巴的刀疤。
与此同时,和珅那边的灯笼也齐齐转向了这边。
“有刺客余党!快!”
脚步声、拔刀声、呼喊声瞬间打破了月夜的宁静。
上官婉儿握紧扳指,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逃脱路线。北面是山隘,路险且远;东面和西面都是开阔地,无遮无拦;南面是营地方向,但和珅的人正从那边包抄过来。
她被困住了。
刀疤脸举刀逼近,嘴里喊着:“放下手中的东西!”
上官婉儿退后一步,背抵住枯树。她没有带武器——出来得太急,只带了一柄防身的小匕首,根本不足以和对方的腰刀抗衡。
刀光劈下来的一瞬间,一支箭破空而至,精准地钉进了刀疤脸的咽喉。
他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刀从手中滑落,整个人像一截木头一样栽倒在地。
上官婉儿朝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林翠翠站在三十步外的灌木丛中,弓弦还在微微震颤,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上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果决。
但这一箭也暴露了她们的位置。
“在那边!”和珅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弓箭手准备!”
林翠翠丢掉弓,朝上官婉儿狂奔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跑!”
两个人转身朝北面山隘的方向冲去。身后,箭矢破空的声音接踵而至,有一支擦过上官婉儿的鬓发,钉进了枯树树干。
她们跑进了一片密林,月光被枝叶切碎,地面上到处是斑驳的光影。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上官婉儿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至少有十几个人在追她们,火把的光在树林中跳跃,像是鬼火。
“这边!”林翠翠拐进一条岔路,那是一条猎人才知道的小径,白天都很难发现,更别说夜晚。
两人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树枝抽在脸上,荆棘划破衣裳。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喊声渐渐远了,火把的光也消失在树林的暗影中。
她们终于停下来,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
上官婉儿摊开手心——扳指还在。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照在上面,那道幽蓝色的光泽比刚才更加明显了。
“月亮……”林翠翠忽然抬头。
上官婉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透过树冠的缝隙,她看见那轮满月已经升到了天顶。银白色的光芒倾泻而下,将整片树林照得如同白昼。
而手中的扳指,正在发烫。
“快回去。”上官婉儿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今晚……月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朝营地的方向狂奔。
月光在她们身后拉出两道急促的影子,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追赶。
而那枚扳指的温度,越来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