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1 / 1)
市政府那边的路彻底堵死,孙连城的一番话又把大风厂架在了“空手套白狼”的火上烤,陈岩石心里清楚,再耗下去,别说光明峰周边的地,就连城郊那座标准化厂房的优惠政策,恐怕都要泡汤。思来想去,他拄着拐杖,带着郑西坡和王文革,直奔省委大院——高育良的办公室,是他们眼下能摸到的,唯一一根可能撬动局面的稻草。
省委办公楼上,梧桐叶被秋风扫得簌簌作响,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高育良的办公室里,茶香袅袅,他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手里捧着一本《万历十五年》,见三人进来,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起身让座:“老陈,稀客啊。快坐,尝尝我新得的龙井。”
陈岩石没心思喝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几分老辈人对晚辈的直接:“育良,今天来,是想跟你讨个说法。”
这声“育良”,不掺半点官称,听得郑西坡和王文革心里微微一紧。他们当然知道,陈岩石当年在汉东政坛的辈分,比高育良还高半级,后来退下来,高育良一步步往上走,成了省委副书记,可在陈岩石这儿,从来都是直呼其名,不带半点客套。
高育良脸上的笑意没减,心里却微微一沉。他太清楚陈岩石的脾气了,退而不休,认死理,而且总以老领导自居,跟他说话,半点官腔都耍不得。他亲自给陈岩石倒了杯茶,递过去:“老陈,您说,我听着。”
陈岩石接过茶杯,却没碰,直接把郑西坡手里的材料推到高育良面前,声音沉得像块铁:“育良,你看看。大风厂的工人们,跟着厂子干了一辈子,青春热血都洒在这儿了。现在市里要搞光明峰项目,我们没意见,支持!可不能把我们这些老骨头往城郊一扔,就不管不顾了吧?”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我们不求别的,就想在光明区找块小地方,能让厂子继续开下去,让工人们就近上班,照顾家里的老人孩子。孙连城说我们不符合产业标准,说我们买不起地,可光明峰项目那么大,占了多少好地?就不能匀出一小块,给我们这些老企业一条活路?”
郑西坡在一旁连忙附和,把工人们每天往返城郊的难处、家里老人孩子无人照料的苦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王文革也忍不住开口,声音粗粝,带着几分火气:“高书记——不,育良!孙连城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说我们裹挟民意,我们就是想讨个公道!安置费那点钱,够干什么的?我们要的是安稳的营生,不是一次性的补偿!”
高育良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等三人说完,他才放下手里的《万历十五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却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分寸:“老陈啊,你们的难处,我都懂。大风厂的工人们不容易,你陈岩石的为人,我更是清楚。年轻的时候,你为了工人的利益,敢跟领导拍桌子,这份风骨,我一直佩服。”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岩石脸上,带着几分郑重,又带着几分疏离:“但是,老陈,你也是老革命了,应该明白组织原则。京州市是地级市,李达康是市委书记,还是省委常委,主持京州的全面工作。光明峰项目是京州的一号工程,市里有完整的规划和部署,每一寸土地的用途,都是经过反复论证的,这是地方政府的独立决策权。”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省里呢,只能宏观指导,不能越俎代庖,更不能直接干涉地方的具体事务。你想想,要是我今天为了大风厂的事,去插手京州的土地规划,那明天其他市的领导来找我,我管不管?各地的情况不一样,要是都这么干,汉东的官场不乱套了?”
陈岩石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看着高育良,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育良,你这话,跟市里的官话,没什么两样。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可你是省委副书记,你说句话,李达康能不听?”
“老陈,话不能这么说。”高育良放下茶杯,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却又滴水不漏,“达康同志是个有主见的人,他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光明峰项目关系到京州的经济发展,关系到全省的GDP增速,他看得比谁都重。我要是硬插手,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激化矛盾,让事情更难办。”
他顿了顿,看着陈岩石,缓缓说道:“老陈,不是我不帮你,是真的帮不了。京州的事,最终还是要李达康点头。你还是去找达康书记好好商量,他那个人,虽然性子急,但讲道理。你们把工人们的难处好好跟他说说,说不定,他能松口。”
话说到这份上,陈岩石心里清楚,高育良这是铁了心要推脱。他知道高育良的算盘,这个人精明得很,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大风厂的事,牵扯到李达康,牵扯到光明峰项目,他怎么可能愿意蹚这浑水?
陈岩石站起身,拄着拐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行,育良,我懂了。今天打扰你了。”
高育良也跟着站起来,脸上露出几分歉意:“老陈,实在抱歉。你们慢走,我就不远送了。”
走出省委大院,秋风一吹,陈岩石打了个寒颤。郑西坡和王文革跟在他身后,脸色都很难看。王文革忍不住骂道:“妈的,这些当官的,一个个都推三阻四,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
郑西坡叹了口气:“陈老,现在怎么办?高书记也不管,我们还能找谁?”
陈岩石沉默着,脚步沉重地往前走。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遍了所有能找的人,却发现,路都被堵死了。去找刘省长?他摇了摇头,心里泛起一阵苦涩。刘省长一直对他这种“退而不休”的做法颇有微词,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过,老干部要安享晚年,不要干涉地方工作。他要是去找刘省长,不仅讨不到说法,说不定还会挨一顿批评。
去找其他省委领导?要么跟李达康穿一条裤子,要么跟高育良一样,明哲保身,谁会愿意为了一个濒临破产的老厂,去得罪一个省委常委?
夕阳西下,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走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陈岩石突然觉得,自己这个曾经的老领导,现在竟然这么渺小,这么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