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1 / 1)
林舟和高育良的车彻底消失在别墅门外的林荫道后,赵立春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久久没有动弹。晚风卷着梧桐叶的碎屑,扑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小声叨叨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思。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汉东山水图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那幅画是他当年在汉东主政时,一位老画家亲手绘的,画里的青山是汉东的青,绿水是汉东的绿,一笔一划都透着他当年的意气风发。可现在再看,只觉得满纸都是苍凉。半晌,他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晓慧,你过来一趟。”
赵晓慧是赵立春的二女儿,嫁去了粤东叶家,这些年靠着叶家的庇护,在粤东的商界也算站稳了脚跟。接到父亲的电话时,她正在陪叶家老爷子喝茶,听见父亲语气里的颓唐,心里咯噔一下,匆匆交代了几句,便驱车赶往别墅。
推门进来时,赵立春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客厅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赵晓慧皱了皱眉,走上前接过父亲手里的烟,摁灭在烟缸里:“爸,您少抽点,身体要紧。”
赵立春抬眼看她,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厉害:“晓慧,汉东的天,要变了。”
他把林舟和高育良的来意,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梁家牵头的那个方案——上缴四分之三的资产,赵瑞龙永久退出汉东,他自己写检讨退居幕后。末了,他靠在沙发背上,疲惫地闭上眼:“沙瑞金是铁了心要把赵家连根拔起,侯亮平的查案刀子,已经架到瑞龙的脖子上了。组织部长、宣传部长那些人,早就开始看风向了,没人会帮我们。当年我提拔起来的那些人,现在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染上一点关系。”
赵晓慧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她嫁到叶家这些年,见惯了商场和官场的起起落落,自然明白父亲话里的分量。赵家在汉东经营了几十年,从一个普通的干部家庭,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位,靠的是父亲的手腕,靠的是几十年的积累,更靠的是汉东这片土地的滋养。看似根深蒂固,可真到了上面动真格的时候,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关系,那些酒桌上拍着胸脯的承诺,根本不堪一击。
“爸,您的意思是……梁家的这个方案,是唯一的活路?”赵晓慧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不是心疼那些资产,钱没了可以再赚,她是清楚,一旦赵家退出汉东,就意味着父亲几十年的心血,彻底打了水漂。父亲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在汉东的政绩,现在却要因为弟弟的胡作非为,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活路?”赵立春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苍凉,“算是吧。如果硬扛下去,瑞龙的下场就是牢底坐穿,我这个老头子,也得跟着进去。到时候,赵家就彻底完了,连个念想都留不下。晓慧啊,你不知道,昨天我看见当年在汉东下乡时的老照片,那时候多好啊,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就能和老乡们聊上一夜。现在呢,住的是别墅,吃的是山珍海味,可心里的滋味,比黄连还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愧疚:“你嫁到叶家,这些年没少受委屈。叶家虽然能保你周全,可你一个女儿家,就算能幸存下来,又能给赵家留多少香火?瑞龙是混账,从小到大就没让人省心过,可他是赵家的根。只要他能活着,赵家就还有一丝念想。”
赵晓慧的眼眶红了。她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她和赵瑞龙的手,站在汉东省委大院的门口,意气风发地说,要让赵家成为汉东的传奇。那时候的父亲,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满是光芒。她还记得,有一次赵瑞龙闯了祸,被父亲罚在院子里跪了一夜,父亲站在屋檐下,看着儿子,眼神里又气又疼。那时候的赵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可一家人的心,是齐的。现在,传奇没做成,反倒成了别人眼里的靶子。
“爸,我懂了。”赵晓慧深吸一口气,擦干眼角的泪水,语气变得坚定,“就按梁家的方案来。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瑞龙那边,我去劝他。他要是敢不答应,我就没他这个弟弟。”
赵立春看着女儿,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微光。他知道,女儿长大了,能扛事了。
父女俩又坐了很久,细细商量了一些细节——哪些资产是明面上的,哪些是需要主动上缴的,哪些现金可以留下来,还有赵家那些散落的人脉,该如何妥善安置。赵立春掰着手指头,一个个念叨着那些人的名字,哪些是可以托付后事的,哪些是见风使舵的,哪些是必须彻底断了联系的。赵晓慧坐在一旁,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上几笔。夜色越来越深,客厅里的灯光,映着父女俩凝重的身影。
第二天一早,赵立春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育良,告诉林舟,我同意梁家的方案。”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老领导,您……多保重。”
挂了电话,高育良心里五味杂陈。他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晨光,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时,还是个愣头青,是赵立春把他从基层调上来,一步步提拔,才有了他今天的地位。这些年,他跟着赵立春,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汉东的每一条路,每一栋楼,都印着他们的足迹。现在,老领导要退了,退得这么狼狈,他这个做下属的,却什么都做不了。
高育良没有丝毫耽搁,立刻拨通了林舟的电话。彼时,林舟正在梁家老宅的院子里,陪着梁老爷子喝茶。院子里的桂花正开得旺,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沁人心脾。梁老爷子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慢悠悠地晃着,看着院子里的金鱼,一脸的惬意。听见高育良的话,林舟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