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见深(2 / 2)
朱祁镇下朝后,照例先来长春宫。
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坐下,先仔细看了看周景兰的脸色,温声道:“今日气色瞧着又好些了。太医说你要将养足月,切莫心急。”
周景兰柔顺地点头,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孩子。
朱祁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脸上漾开真切的笑意,伸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的小手:
“这小子,一天一个样,瞧着越发精神了。朕的皇长子……”
他语气中满是初为人父的骄傲与疼爱,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周景兰,眼中带着期待,
“兰茵,你是孩儿的母亲,可想好给他起个什么名字?朕想着,名字还是由你来起,更有意义。”
周景兰心头猛地一跳。起名?
她几乎瞬间就要脱口而出——见深。朱祁钰曾经说过,若他们有了孩子,不论男女,乳名便叫阿深,取情深之意。大名从水字辈,就叫见深。
然而,她不能。她是刘兰茵,一个在郕王府内院做了几年粗活口不能言的婢女,她怎么可能识字,又怎么可能懂得起名?
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与苦涩,下意识地看向侍立一旁的吴忠。
吴忠最是机敏,立刻上前半步,躬身笑道:
“万岁爷抬爱了。只是我们娘娘出身寒微,自小在庄子上,后来进了王府也是在内院做些洒扫活计,未曾开蒙识字。
这起名的大事,关乎皇长子一生荣辱,娘娘她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敢僭越。
万岁爷您是天子,文韬武略,学问渊博,您定下的名字,那才是顶顶好的,也能庇佑小皇子一世安康尊贵。”
这番话既抬高了皇帝,又合理解释了周景兰的无能,还点明了她对皇帝的依赖与信任,可谓滴水不漏。
朱祁镇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化为更多的怜惜。
他竟忘了这一层。是啊,兰茵身世可怜,又怎能指望她通晓文墨?他拍了拍周景兰的手,语气更柔:
“是朕考虑不周了。你好好养身子便是,名字的事,不急。”
一旁的绣春却眨眨眼,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口气插话道:
“万岁爷,小皇子是您的长子,身份贵重,这名字定然要极好极盛大的才行!奴婢虽不懂,但也听戏文里说,名字要压得住福气呢!”
周景兰心中微动。她不能让皇帝现在就定下名字。
她轻轻拉住朱祁镇的手,指尖在他掌心几不可察地挠了一下,抬起那双盛满柔弱与依赖的眼眸,轻轻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自己心口,再指指孩子,最后做出一个等待的手势。
意思似乎是:她心里有千言万语,关乎孩子,但现在说不出口,需要时间。
朱祁镇被她这无声却情意绵绵的举动触动,反手握紧她微凉的手指,柔声道:
“朕明白了。你想亲自为孩子祈福,等他满月,更康健些时,再定名不迟。好,朕依你,等满月宴时,朕再与群臣商议,定下一个最好、最配得上我们皇儿的名字。”
周景兰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浅笑,点了点头。
朱祁镇又逗弄了一会儿孩子,方才起身离去。
寝殿内恢复了安静。
周景兰望着冯嬷嬷将孩子抱去隔壁精心布置的暖阁,眼神空茫。见深,她在心底无声地呼唤。
这个孩子,是她与祁钰不顾一切相爱、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见证,是他们一往情深却可能永无回响的结晶。若真能叫见深,该多好。可这名字,注定只能深埋在她心底,成为一道隐秘的、甜蜜又苦涩的伤痕。
得在满月的时候,想个法子把这个名字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