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剥离(2 / 2)
沈岩醒来的时候,发现床边多了一个人。
苏暮。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一口一口地喝。看见沈岩睁开眼睛,他放下杯子,点了点头。
“醒了?”
沈岩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苏暮沉默了几秒。
“那盏灯。”他说,“暗了一下。”
沈岩愣了一下。
“什么?”
苏暮指了指自己的头。
“你拔那些东西的时候,我这儿能感觉到。那盏灯,就是一直亮着的那盏,暗了一下。然后亮回来,又暗了一下。亮了暗,暗了亮,反反复复。”
他看着沈岩。
“我就知道,你在里面。”
沈岩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苏暮能感知到这些。他甚至不知道苏暮和他的那盏灯还有联系。他一直以为,那只是苏暮一个人的事。
「不是的。」沈念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你和他的联系,比你以为的深。他替你说了那四句话,你的意识就记住了他。」
沈岩看着苏暮,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平静。
“你一直亮着?”他问。
苏暮点了点头。
“一直亮着。”
沈岩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手里那三枚石头中的一枚——那枚乌黑的,递给苏暮。
苏暮愣了一下,没有接。
“给我?”
“拿着。”沈岩说,“你替我亮着。这枚石头,也替我亮着。”
苏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那枚石头。
很小,通体乌黑,握在手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重量。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沈岩之间,不再只是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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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沈岩再次进入意识深处。
这一次,他感觉到那些弹片少了很多。不是数量少,是那种“压迫感”少了。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嵌得那么深,那么牢,那么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开始一个一个地拔。
有些已经松动,轻轻一拉就出来。有些还需要用力,但不像之前那样撕心裂肺。有些连着很深的东西,要拔很久,但他不再害怕。
沈念一直在他身边。
不说话,只是跟着。
偶尔伸出手,帮他按住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
伤口在愈合。
越来越快。
越来越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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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
沈岩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远处偶尔有风吹过,发出呜咽一样的声音。
那两枚石头——温润的和虚无的——被他握在手里。第三枚给了苏暮,但苏暮还在规则中心,那枚石头离他不远,他能感觉到。
「多少了?」沈念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沈岩沉默了几秒。
“四十七。”
「还剩多少?」
“不知道。”他说,“但快没了。”
沈念没有再说话。
沈岩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两枚石头。
温润的那枚,是妈妈临终前塞给他的。虚无的那枚,是妈妈埋在槐树下等了他八十年的。它们都在。一直在他手边。
他想起那些被剥离的弹片。想起那些模糊又慢慢长回来的记忆。想起那些痛过的伤口,和正在愈合的疤。
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自己”。但他知道,那些剩下的,都是真的。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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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
沈岩最后一次进入意识深处。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那些之前嵌满弹片的地方,现在空空荡荡的,只有正在愈合的伤口和正在长回来的记忆。
他走到最深处,那个他从未真正到达过的地方。
那里有一枚弹片。
最大的一枚。
它嵌在他意识的最核心处,嵌在他七岁那年失去妈妈的那个瞬间。嵌在他站在槐树下、一个人面对那些“脏东西”的那一刻。嵌在他十九年来独自摸索、独自承受、独自沉下去的整条路上。
它比任何一枚都大,都深,都痛。
沈岩站在它面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它。
痛。
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痛。痛得他几乎站不住,痛得他眼前一片模糊,痛得他忘了自己是谁,在哪,为什么要拔它。
但他没有放手。
他握着它,一点一点往外拉。
那些记忆——七岁之前的阳光,妈妈的怀抱,那个温暖的房间。七岁之后的孤独,恐惧,自我怀疑。十九年来的每一次受伤,每一次愈合,每一次又被撕开。
它们都连在这枚弹片上。
他拉着它,拉着那些记忆,一点一点,往外走。
沈念在他身边。不说话,只是跟着。
痛。
很痛。
但他没有停。
最后一刻,弹片出来了。
那段最核心的记忆——七岁那年失去妈妈的那个瞬间——跟着弹片一起,被剥离了。
沈岩站在那儿,眼前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里。
然后,那些正在愈合的伤口,那些慢慢长回来的记忆,那些被压住的东西,开始一点一点浮上来。
八岁那年那个缺一颗门牙的女孩。十二岁那年那个白色的墙角。十九岁这年那个沉睡四个月后醒来的早晨。妈妈门里的阳光。叔公的沉默。沈远的烟。苏暮的灯。
它们浮上来,一片一片,像阳光照进深水里。
沈岩站在那儿,看着它们浮上来,一点一点填满那片空白。
然后他知道,他是谁了。
他是沈岩。
七岁那年站在槐树下的沈岩。
十九年后醒过来的沈岩。
握着那两枚石头不肯放的沈岩。
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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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
沈岩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很暖。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那两枚石头被他握在手里,温润的和虚无的。第三枚不在,但他能感觉到它在不远处,在苏暮手里。
「你醒了?」沈念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很轻,但很清晰。
“醒了。”沈岩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规则中心灰白色的外墙,和更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没有树,没有鸟,没有活着的东西。
但阳光很好。
很暖。
他把那两枚石头举起来,对着阳光看。温润的那枚,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暖色。虚无的那枚,依然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它们都在。
一直在他手边。
门口传来脚步声。魏工走进来,看见他站在窗边,愣了一下。
“醒了?”他问。
沈岩点了点头。
魏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拔完了?”
“拔完了。”
魏工沉默了几秒。
“疼吗?”
沈岩想了想。
“疼。”他说,“但现在不疼了。”
魏工没有再说话。
他们就这样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看着那层薄薄的阳光,很久很久。
远处,有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音。
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还在这儿。
他还醒着。
他还握着那两枚石头。
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