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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守村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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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岩在沈家坳住下来的第一个早晨,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规则中心的警报,不是监测仪的蜂鸣,是真正的鸡叫——远处谁家的公鸡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然后另一只接上,再一只,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大合唱。

他睁开眼睛,躺在里屋那张老旧的木床上,看着从窗棂漏进来的光。光很淡,是清晨那种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灰白色。有灰尘在光里飘,慢慢悠悠,不慌不忙。

他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早晨了。

规则中心的早晨是没有颜色的。地下七层,永远亮着同样的人造光,永远吹着同样循环的空气,永远不知道外面是晴天还是阴天。

这里不一样。这里的每一天都不一样。光的角度,空气的味道,远处传来的声音,都在变。

他坐起来,把那两枚石头握在手里。温润的那枚,虚无的那枚,都在。

“沈念,”他轻声说,“早。”

「早。」那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很轻,但很清晰,「外面有鸟。」

沈岩愣了一下。

“你能听见?”

「能。」沈念说,「那台机器放在窗边,能接收到外面的声音。有鸟在叫,有风在吹,还有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沈岩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木窗。

冷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院子里的柿子树光秃秃的,只剩几片枯叶挂在枝头,在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的山被一层薄雾罩着,看不清轮廓,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灰青色。

真的有鸟在叫。看不见在哪,但声音就在耳边,叽叽喳喳,像在开会。

沈岩站在窗边,让那些声音涌进来,让那冷空气涌进来,让那层薄薄的晨光落在脸上。

他忽然觉得,活着,挺好的。

---

沈远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端着一锅热粥,几个馒头,一碟咸菜,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老黄跟在他脚边,走到柿子树下趴着,晒太阳。

“吃饭。”他说。

沈岩在石桌旁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粥。粥很稠,米香混着柴火的味道,和规则中心那种用机器熬出来的完全不一样。

沈远也盛了一碗,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院子里,对着那片山,慢慢喝粥。

“习惯吗?”沈远问。

沈岩想了想。

“还行。”

沈远点了点头,咬了一口馒头。

“慢慢就习惯了。”他说,“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习惯。太静了。以前在镇上,车声人声没断过。这儿晚上什么都听不见,就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岩看着他。

“你以前不住这儿?”

“住镇上。”沈远说,“叔走了之后,我才搬过来的。他说过,这间老宅得有人守着。他守了一辈子,该我守了。”

沈岩沉默了几秒。

“守到什么时候?”

沈远看着远处那片山,喝了一口粥。

“不知道。”他说,“守到守不动为止。守不动了,就让老黄的崽子接着守。”

老黄在柿子树下抬起头,听见自己的名字,摇了摇尾巴,又趴下去。

沈岩看着那条老狗,看着它身上的毛已经花白,看着它闭着眼睛晒太阳的样子。

“它还能生吗?”

“生不了了。”沈远说,“太老了。但村里还有别的狗,到时候抱一只过来,也叫老黄。”

沈岩愣了一下。

“也叫老黄?”

沈远点了点头。

“我叔那会儿的老黄,是这条老黄的妈。这条老黄,是那条老黄的崽。现在这条老了,再养一条,还叫老黄。这样老黄就一直在。”

沈岩看着他,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见过太多离别却依然平静的眼睛。

“名字一直在,它们就一直在?”

沈远想了想。

“算是吧。”他说,“反正我记得它们。我记得每一条老黄的样子,记得它们怎么叫,怎么跑,怎么趴在我脚边晒太阳。它们不在了,但我想起来,它们就还在。”

沈岩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两枚石头。

温润的那枚,是妈妈给的。

虚无的那枚,是妈妈埋的。

她们不在了,但她们也在。

他想起来,她们就还在。

---

那天下午,沈岩一个人去了河边。

就是那条他妈妈小时候玩过的河。窄窄一条,水很浅,清澈见底。河床上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蹲在河边,看着那些石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水里的那个人,他看着有些陌生。瘦了,黑了,眼睛比以前亮了一点,但又比以前空了一点。

他把那两枚石头放在手心里,浸进水里。

温润的那枚,在水里泛着淡淡的暖色。虚无的那枚,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在他手心里,冰凉冰凉的。

「她在看。」沈念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沈岩愣了一下。

“什么?”

「你妈妈。」沈念说,「她在看。」

沈岩沉默了几秒。

“她在哪?”

「不在这。」沈念说,「但她一直在看。你走到哪,她看到哪。」

沈岩低下头,看着水里的倒影。

那个瘦了、黑了、眼睛亮了一点又空了一点的自己,也在看着他。

“妈,”他轻声说,“我在这儿。在你小时候玩过的那条河边。”

水里的倒影晃了晃,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他在抖。

“你说,空了才能装新东西。我现在空了。但新东西还没装进来。”

“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水没有回答。只有风,从远处吹来,吹皱那一小片水面,把倒影揉成一团模糊的光。

沈岩看着那团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两枚石头从水里拿出来,握在手里,站起来,往回走。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他在走。

这就够了。

---

晚上,沈远炖了一锅肉。

不是什么名贵的肉,就是镇上买来的猪肉,加上土豆、萝卜、粉条,一锅乱炖。但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老黄趴在灶台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沈岩坐在灶台边,帮着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把他照得忽明忽暗。

“你小时候,”沈远一边搅锅一边问,“做过这种事吗?”

沈岩想了想。

“没有。”他说,“我爸不会做饭。小时候都是吃食堂,长大了吃外卖。”

沈远点了点头。

“城里人都这样。”他说,“不做饭,不种地,不看天。不知道柴火是什么味儿,不知道土是什么味儿,不知道下雨之前蚂蚁会搬家。”

他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声音很平静:

“我叔说过,人得和土地连着。连着,才不容易飘走。”

沈岩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看着那些木柴被烧成红彤彤的炭,看着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上窜。

“我现在连着吗?”

沈远想了想。

“还差点。”他说,“但比之前强。你刚来的时候,像个没根的东西,飘着。现在沉下来一点了。”

沈岩沉默了几秒。

“怎么才能沉下来?”

沈远往锅里撒了一把盐,搅了搅。

“待着。”他说,“多待待,就沉下来了。”

沈岩看着他,看着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

“你沉下来了吗?”

沈远点了点头。

“沉下来了。”他说,“我叔在的时候,我还是飘的。他走了之后,我得守这间老宅,守那棵槐树,守这条老黄。守着守着,就沉下来了。”

他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又加了一点盐。

“人总得守点什么。”他说,“守着了,就不飘了。”

沈岩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两枚石头。

温润的那枚,虚无的那枚。

他守着什么?

他守着她。守着那扇门里的阳光。守着那些从弹片下慢慢长回来的记忆。守着这个叫沈念的、从脏东西里长出来的东西。

他守着。

守着,就不飘了。

---

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那棵守村槐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低下头,看见地上有三块石头。就是树下那三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他坐过的那三块。

但石头上坐着人。

第一块石头上,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老人。很老,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槐树的树皮一样深。他看着沈岩,笑了笑,没有说话。

第二块石头上,坐着叔公。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式对襟衫,手里捧着一杯凉茶,看着他,点了点头。

第三块石头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裙子,头发在风里轻轻飘动。她看着他,笑着,眼睛很亮。

是他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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