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一场雪(1 / 2)
第一场雪来的时候,沈岩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没有注意到天色的变化。早上起来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和前几天没什么两样。他照例去河边坐了一会儿,照例把那两枚石头浸进水里,照例在第四块石头上坐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沈远说,要下雪了。
沈岩抬头看了看天。灰,很灰,但没有要下雪的样子。
“你看不出来。”沈远说,“我们在这儿住久了的人,能看出来。天那个灰法,是要下雪的那种灰。”
沈岩没说话。他不太信,但也懒得争。
下午的时候,沈磊从镇上回来,摩托车后面驮着一袋米、一筐菜、几块肉。他说镇上的人都在说,晚上要下大雪,让各家各户做好准备。
沈岩这才信了。
傍晚的时候,天开始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是一点一点变。那种灰慢慢变深,变成铅灰色,变成铁灰色,变成压在头顶上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那种暗。风也起来了,不大,但很冷,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潮湿。
沈远开始往屋里搬东西。柴火、煤球、粮食、菜。沈磊一趟一趟地跑,沈岩帮着递。老黄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再趴在院子里,而是钻到灶台边上,缩成一团。
天黑下来的时候,第一片雪花落了。
很小,很轻,落在沈岩的手背上,一瞬间就化了。他抬起头,看见更多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一片一片,密密麻麻,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撒盐。
“进屋。”沈远说,“这雪要下一夜。”
沈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雪花落在柿子树上,落在石桌上,落在老黄睡过的地方。雪越下越大,越来越密,很快就盖住了整个院子。
他忽然不想进屋。
他就站在那儿,让雪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落在手里那两枚石头上。
温润的那枚,被雪盖住了。虚无的那枚,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也在被雪盖着。
「冷吗?」沈念问。
“不冷。”他说,“就想看看。”
雪越下越大。远处的山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白。近处的树也被雪压得弯了腰,偶尔有枝条被压断的声音,咔嚓一声,很脆。
沈岩站在那儿,站在漫天的大雪里,站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也下过雪。那时候妈妈还在,会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带他到院子里堆雪人。妈妈的手很暖,握着她的手,一点都不冷。
后来妈妈走了,就再也没有人带他堆雪人了。
后来的雪,都是他一个人看的。
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那些雪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别人的院子里,落在别人堆的雪人上。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少场雪。
只知道每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他都会想起妈妈。
想起她的手,她的笑,她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
现在他又在看雪了。
站在这个叫沈家坳的小山村里,站在那间老宅的院子里,站在漫天的大雪里。
手里握着那两枚石头。
一枚是妈妈给的。
一枚是妈妈埋的。
它们在。
他也在。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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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雪下了一整夜。
沈岩躺在奶奶留下的那张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和雪落的声音。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但又很吵,吵得全是那些细微的、平常听不见的声音——树枝被压弯的声音,雪从屋檐滑落的声音,远处不知什么东西被雪压塌的声音。
他睡不着。
不是冷。屋里烧着炕,暖和得很。就是睡不着。
「在想什么?」沈念问。
“在想我妈。”沈岩说,“她小时候,也看过这样的雪吗?”
「应该看过。」沈念说,「她在这儿长大,看了十几年的雪。」
沈岩沉默了几秒。
“她看雪的时候,在想什么?”
「不知道。」沈念说,「可能在想你。虽然那时候还没有你。」
沈岩笑了笑。
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沈念,”他说,“你说,雪化了之后,那些被盖住的东西,还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沈念沉默了很久。
「有的能。」它说,「有的不能。」
「被雪压断的树枝,断了就是断了。来年春天会长新的,但已经不是原来那根了。」
「被雪埋住的种子,化了之后还会发芽。但它会记得那场雪。会长得更慢一些,更稳一些。」
沈岩听着,没有说话。
「你也是一样的。」沈念说,「那些被盖住的东西,有些已经断了。但有些还在,等雪化了,会慢慢长出来。」
“会变成原来的样子吗?”
「不会。」沈念说,「但会变成新的样子。」
「新的,也可以很好。」
沈岩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看着那些被雪光照得隐隐发亮的横梁。
新的,也可以很好。
他不知道新的会是什么样子。
但他愿意等。
等雪化。
等那些被盖住的东西慢慢长出来。
等新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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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岩推开门的时候,被眼前的一切震住了。
整个村子都被雪盖住了。白色的,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那种白。院子里的柿子树被压得弯弯的,枝条上挂满了雪,像穿了一身厚厚的白袍子。远处的山也白了,天也白了,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山。
只有那棵守村槐,还在那儿站着。
它太大了,雪压不弯它。只是把每一根枝条都裹上了一层白,让它看起来像一棵巨大的、从雪地里长出来的白色珊瑚。
沈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看了很久。
“漂亮吧?”沈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两碗热粥,递给沈岩一碗。
沈岩接过,点了点头。
“漂亮。”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雪地里,喝着热粥,看着那棵白色的槐树。
沈磊也起来了。他拿着铁锹,开始铲院子里的雪。老黄跟在后面,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梅花一样的脚印。
沈远喝完粥,也拿起铁锹去帮忙。沈岩喝完,也去了。
三个人,一把铁锹,几把扫帚,在雪地里忙活了一上午,才把院子里的雪清出一条路来。
雪还在下。但小了,稀稀落落的,像有人在撒白糖。
沈岩直起腰,看着那棵槐树,忽然想过去看看。
他跟沈远说了一声,一个人踩着雪,朝槐树走去。
雪很厚,没过脚踝。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走到槐树下,站在那四块石头旁边。
石头都被雪盖住了。圆圆的,白白的,像四个雪馒头。
他蹲下身,用手把第四块石头上的雪拂开。
石头露出来了。被雪洗过之后,显得更干净,更光滑。他伸手摸了摸,凉的,但不冰。
他坐在那块石头上。
很凉。雪水渗进裤子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山,看着那些被雪盖住的梯田,看着偶尔从雪地里飞起来的鸟。
那两枚石头被他握在手里。温润的那枚,虚无的那枚,都被雪水浸得冰凉。
「冷吗?」沈念问。
“不冷。”他说,“习惯了。”
他就那么坐着,坐在大雪里,坐在那棵白色的槐树下,坐在那块属于自己的石头上。
很久很久。
远处,有一个人影在移动。
很小,很远,在雪地里一点一点往这边走。
沈岩眯起眼睛,看着那个人影慢慢走近。
是个女人。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在白色的雪地里特别显眼。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进雪里,拔出来,再走。
沈岩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她走到槐树下,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那棵白色的树,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坐在石头上的沈岩。
两个人都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最后,女人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好听,像雪落在雪上的那种轻:
“请问,这里是沈家坳吗?”
沈岩点了点头。
女人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雪地里显得特别亮,像一团小小的火。
“太好了。”她说,“我找了好久。”
沈岩看着她。
“你找谁?”
女人沉默了几秒。
“我找我爸。”她说,“他叫沈远。你们认识吗?”
沈岩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在雪地里亮晶晶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