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夏至(1 / 2)
立夏之后,天一天比一天热。
沈岩习惯了每天早上去河边坐一会儿,把那两枚石头浸进水里,看它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习惯了中午在院子里吃饭,听沈远讲那些他听过无数遍的老故事。习惯了下午去槐树下坐着,看那条土路上偶尔经过的人和车,看那些越来越绿的庄稼,看天边那些慢慢飘过的云。
日子过得慢,慢得能听见每一片叶子生长的声音。
但也过得快,快得一转眼,夏天就过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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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那天,沈远说要做一顿好的。
“夏至大如年。”他说,“得吃顿好的,补补。”
沈磊去镇上买肉,沈梅去菜地里摘菜,沈远自己在灶台前忙活,炖鸡、烧鱼、炒菜,弄了满满一桌子。
沈岩帮不上什么忙,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人,听着那些锅碗瓢盆的声音。
老黄趴在他脚边,热得直吐舌头。
“热吧?”沈岩低头问它。
老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
沈岩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今天过节?」沈念问。
“嗯。”沈岩说,“夏至。沈远说要吃顿好的。”
「你以前过夏至吗?」
沈岩想了想。
“不过。”他说,“城里人不怎么过这个。最多吃碗面。”
「那今天是你第一次过夏至?」
“算是吧。”沈岩说,“第一次正经过。”
他看着院子里那些忙活的人,听着屋里传出来的炒菜声,闻着飘过来的香味。
第一次过夏至。
在沈家坳。
和沈远他们一起。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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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桌子摆好了。
满满一桌菜,中间是一大盆鸡汤,旁边是红烧鱼、炒鸡蛋、凉拌黄瓜、蒜泥白肉,还有一大碗面。
“夏至面。”沈远说,“吃了不生病。”
沈岩看着那碗面,白白的,上面撒着葱花,冒着热气。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也给他做过面。
不是什么节日,就是平常的日子。她下班回来,累得不行,还是给他煮了一碗面。卧一个鸡蛋,放几片青菜,端到他面前,说:“吃吧,吃饱了长个子。”
他吃了。吃得很香。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妈妈最后一次给他做饭。
沈岩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
很香。
和妈妈做的味道不一样,但也很香。
他一口一口地吃,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沈远在旁边看着,笑了。
“好吃吧?”
沈岩点了点头。
“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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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磊和沈梅收拾碗筷,沈远在院子里抽烟,沈岩坐在他旁边。
太阳很烈,晒得地上发烫。柿子树投下一片阴影,正好把他们罩在里面。
老黄也挤过来,趴在他们脚边,躲太阳。
“夏至了。”沈远说,“接下来天越来越热,一直到三伏。过了三伏,才开始凉快。”
沈岩听着,没说话。
“你在这儿过了春天,马上要过夏天了。”沈远看着他,“感觉怎么样?”
沈岩想了想。
“还行。”他说。
沈远笑了。
“还行?就还行?”
沈岩也笑了,很轻。
“挺好。”他说,“挺好的。”
沈远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能觉得挺好,就是真好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抽着烟,看着院子里那些被太阳晒得发亮的菜地,看着那棵已经长出满树绿叶的柿子树,看着老黄趴在那儿吐舌头。
蝉开始叫了。不知道从哪棵树上传来的,一声一声,拉得长长的,叫得人昏昏欲睡。
沈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柿子树叶子,在他眼皮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蝉声一阵一阵,像催眠曲。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也是这样。蝉叫,太阳晒,妈妈在屋里午睡,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玩。
那时候觉得夏天好长,长得永远过不完。
现在呢?
现在也觉得夏天好长。但那种长,不一样了。
那时候的长,是无聊,是等不及长大。
现在的长,是踏实,是想就这么一直待着。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柿子树叶子,看着那些在叶缝间跳跃的光斑。
他想,他可能真的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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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沈岩又去了槐树下。
太阳很晒,但槐树叶子密,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树下凉快得很。
他坐在第四块石头上,把那两枚石头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温润的那枚,被太阳晒得暖暖的。
虚无的那枚,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也在晒太阳。
远处那条土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人。
只有风,吹起一小股尘土,打着旋儿,一会儿就不见了。
「你在等人吗?」沈念问。
沈岩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就是坐着。”
「你每天都来。」
“嗯。”
「来多久了?」
沈岩算了算。
“快三个月了。”他说,“从冬天坐到夏天。”
「三个月。」沈念说,「你以前,从来没有在同一个地方待过这么久吧?」
沈岩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以前的日子。在规则中心,在地下七层,在那间永远亮着灯的监测室里。一天一天,和今天差不多,也是在同一个地方待着。
但不一样。
那时候是困在那儿,哪儿也去不了。
现在是愿意待在这儿,哪儿也不想去了。
“不一样。”他说,“以前是没办法。现在是愿意。”
沈念没有再问。
它就那么在他脑海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和他一起,看着那条土路,看着那些庄稼,看着那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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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慢慢西斜的时候,土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很小,很远,在阳光里只是一个模糊的黑点。
沈岩眯起眼睛,看着那个人影慢慢走近。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是个年轻人。背着一个包,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四处看,像是在找什么。
沈岩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看着他走近。
年轻人走到槐树下,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那棵巨大的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见坐在石头上的沈岩。
两个人都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最后,年轻人先开口了。
“请问,这里是沈家坳吗?”
沈岩点了点头。
年轻人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阳光里显得有点疲惫,但很真诚。
“太好了。”他说,“我找了好久。”
沈岩看着他。
“你找谁?”
年轻人沉默了几秒。
“我找我哥。”他说,“他叫沈岩。你们认识吗?”
沈岩愣住了。
他看着我哥?叫沈岩?
他看着我?
那个人——那个年轻人——在找他自己?
沈岩站了起来。
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带着期待和疲惫的眼睛,看着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容。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像闪电一样劈进脑子里。
他想起妈妈在门里说过的话。
“你爸是独子。你没有兄弟姐妹。”
那是真的吗?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爸是独子,他妈妈那边呢?他妈妈有没有兄弟姐妹?有没有可能……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声音有些发涩:
“你是谁?”
年轻人看着他,目光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认识,又像是不确定。
“我叫沈川。”他说,“沈岩是我哥。同母异父的哥哥。”
沈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同母异父。
妈妈。
他从来没有想过,妈妈可能还有别的孩子。在他之前,或者在他之后。
她从来没有说过。
门里也从来没有提过。
但这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叫他哥。
沈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年轻人——沈川——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你……不认识我?”他问,“妈没跟你提过我?”
沈岩摇了摇头。
沈川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也是。”他说,声音很轻,“她走的时候我才两岁。你可能……都不知道有我。”
他抬起头,看着沈岩,眼眶有点红:
“但我一直知道有你。妈走之前,跟爸说过,她还有一个儿子,叫沈岩,在老家。让我长大了,一定要来找你。”
沈岩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像在听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那个故事里的人,是他。
是他自己。
他有个弟弟。
从来不知道的弟弟。
「沈念,」他在心里喊,「你……知道吗?」
沈念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它的声音很轻,「你妈妈的印记里,没有这个。可能……她把这段藏得太深了。」
沈岩看着沈川,看着那张年轻的、疲惫的、带着期待的脸。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问什么?
你多大了?你在哪长大?你爸是谁?妈妈什么时候跟你说的?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问题太多,多得堵在喉咙里,一个也出不来。
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
“你……饿不饿?”
沈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在夕阳里显得特别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