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处暑时节的星空（1 / 1）

#第四卷《血缘》第七十三章：处暑时节的星空

处暑过了三天，天是真的凉了。沈川早上起来，发现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用手指一划，一道清亮亮的印子。他趴在窗台上，透过那道印子看出去，院子里的桃树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老黄在落叶堆里打滚，滚了一身碎叶子，甩甩毛，又滚。

沈岩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看什么？”

“看老黄。”沈川说，“它高兴。”老黄确实高兴，在落叶堆里滚来滚去，尾巴摇得像风车。沈川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哥，你说，苏暮哥哥那边，叶子也落了吗？”沈岩想了想。“北边冷得早，应该落了。”沈川点了点头。他跑进屋里，找了一张纸，一支笔，趴在桌上写起来。“苏暮哥哥，叶子落了，老黄在落叶里打滚。你那边冷吗？沈川。”写完，他把信折好，交给沈远。

那天下午，沈远在院子里劈柴。处暑过了，该备冬天的柴火了。沈川蹲在旁边看，看着那些木柴在斧头下一块一块地裂开，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木头，散发着一股松脂的香味。沈岩也在劈，他劈得慢，但很稳，一下一下的。沈川看着他们劈，忽然站起来，也拿起一把小斧头，找了一根细木头，放在木墩上，用力劈下去。木头裂了，歪歪扭扭的，但劈开了。他又找了一根，又劈开了。劈了一会儿，劈了一小堆。沈远看了看，笑了。“行，能烧了。”沈川也笑了。他把那些碎木头捡起来，摞在柴房门口，摞得整整齐齐的。

劈完柴，沈远说要上房扫落叶。房顶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不扫掉，下雨会堵水。沈磊搬了梯子，第一个爬上去，沈远跟在后面，沈川也要上去，沈远不让。“高，摔着。”沈川不听，踩着梯子就往上爬。爬到房顶，往下一看，腿有点软。沈岩在站起来，扶着沈磊的手，走到房顶上。房顶上的落叶真多，槐树的、桃树的、柿子树的，混在一起，踩上去软软的。他蹲下来，用手把落叶拢成一堆，推到房檐灰色的瓦片，一片一片，整整齐齐的。沈川坐在房顶上，看着远处。整个村子都在脚下，那些房子，那些地，那条河，那棵槐树，都变小了。他看了很久，忽然看见村口那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很小，看不清是谁。他眯起眼睛，使劲看。那个人也仰着头，往这边看。沈川朝他挥了挥手，那个人也挥了挥手。沈川笑了，喊：“你是谁——”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那个人听不见，但还坐着，往这边看着。沈川又挥了挥手，跳下房顶，跑出去。

跑到村口，大石头上空空的，没有人。他站在那儿，四处看，土路空空的，两边的地里，庄稼收了，光秃秃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石头还是空空的，但他觉得，刚才确实有人坐在那儿。

“哥，你说，刚才那是谁？”沈岩想了想。“也许是谁路过。”沈川点了点头。“也许是苏暮哥哥。”沈岩看着他。“苏暮在北边，来不了。”沈川低下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也许是他想来了。”沈岩没说话。他伸出手，在沈川头上摸了一下。

那天晚上，沈川又拉着沈岩去河边。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特别多。处暑的星星和夏天不一样，夏天的星星是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像撒了一把碎银。处暑的星星是疏朗朗的，一颗一颗，清清楚楚，像钉在天上的钉子。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川忽然问：“哥，你说，苏暮哥哥现在在干嘛？”沈岩想了想。“在修收音机。”沈川笑了。“对，在修收音机。修好了，人家就能听新闻，听戏，听歌。”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哥，你说，他修收音机的时候，会不会听天气预报？”沈岩想了想。“也许。听了就知道冷不冷。”沈川点了点头。他靠着沈岩，看着那些星星。“哥，等过年，苏暮哥哥来了，我们教他看星星。教他认织女星，认牛郎星，认银河。”沈岩点了点头。“好。”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河面上，把整条河都照成银白色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河水的腥气，带着落叶的味道。沈川闭上眼睛，听着河水的声音，听着风吹过柳树的声音。老黄趴在他们脚边，打着盹。他忽然说：“哥，你说，妈妈现在在干嘛？”沈岩想了想。“在看我们。”沈川睁开眼睛，看着那些星星。“哪颗是妈妈？”沈岩看了看。“不知道。也许是最亮的那颗。”沈川看着那颗最亮的星，看了很久。“妈，我们在看星星。苏暮哥哥过年来看我们。你看见了吗？”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回答。

过了几天，回信来了。苏暮的信很短：“川川，信收到了。我这边冷了，叶子落光了。过年见。苏暮。”沈川看完，笑了。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跑到院子里，站在那两棵桃树只手。他仰着头，看着那些枝丫。“桃树，叶子落了。苏暮哥哥那边也落了。我们这边落了，他那边也落了。”风吹过来，桃树轻轻摇了摇。像是在点头。

那天傍晚，沈远从镇上回来，又带了一封信。魏工写的。“川川，我这边也冷了。沈念说，它不怕冷。过年我去看你们。魏工。”沈川看完，笑了。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跑到菜地边上，蹲下来，看着那片种了葵花籽的地。还没长出来，土还是平的。他对着那片土说：“葵花籽，你们快点长。魏工哥哥过年来看你们，沈念也来。”风吹过来，那片土平平的，什么都没长出来。但沈川觉得，种子听见了。

那天晚上，沈川又拉着沈岩去河边。月亮很亮，把整条河都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河水哗哗地流着，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沈川忽然问：“哥，你说，过年的时候，苏暮哥哥和魏工哥哥都来，沈念也来，我们吃什么？”沈岩想了想。“吃饺子。”沈川点了点头。“还有呢？”沈岩想了想。“吃红烧肉。”沈川又点了点头。“还有呢？”沈岩想了想。“吃米酒。”沈川笑了。“对，吃米酒。我们自己酿的，留了一瓶，过年喝。”他靠着沈岩，看着那条河。“哥，我等过年。等他们来。”沈岩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好。”

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梦里他站在院子里，那两棵桃树开满了花，粉红色的，一簇一簇，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向日葵也开了，金黄色的，一排一排，在风里轻轻摇。苏暮站在向日葵前面，看着那些花。魏工也站在旁边，沈念的光点飘在他们中间。沈川跑过去，拉着苏暮的手。“苏暮哥哥，你看，向日葵开了！”苏暮笑了。“好看。”沈川又拉着魏工的手。“魏工哥哥，你看！”魏工也笑了。“好看。”沈念的光点闪了闪。“好看。”

妈妈站在沈岩旁边，看着他们。“都来了。”沈岩点了点头。“嗯。”妈妈笑了。“好。都来了。”她慢慢走远，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花丛里。沈岩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风吹过来，桃花的香，向日葵的香，混在一起，暖暖的。

沈岩睁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窗外，有风在吹，桃树的叶子沙沙响。他伸出手，摸了摸枕边那枚虚无的石头。它在。沈川在隔壁睡着。苏暮和魏工在远方。但过年，他们会来的。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川起来的时候，发现窗台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纸包，打开一看，是几片压干的树叶，红红的，黄黄的，还有一片绿的，形状像小扇子。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川川，这是我捡的落叶，给你们寄几片。苏暮。”沈川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红的像火，黄的像金，绿的那片边上也黄了，像镶了一道金边。他拿起那片红的，对着太阳看，阳光透过叶子，红得像血。他又拿起那片黄的，黄得像蜜。他又拿起那片绿的，绿得像玉。他看了很久，然后跑出去，把那几片叶子放在窗台上，摆在那个装着葵花籽的玻璃瓶旁边。红的，黄的，绿的，黑黑的葵花籽，白白的玻璃瓶，很好看。

沈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叶子。“苏暮寄的？”沈川点了点头。“嗯。他那边叶子落了。”沈岩没说话。他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好看。”沈川笑了。“好看。”他拿起那片红的，递给沈岩。“哥，给你。”沈岩接过来，看着那片红叶子。“留着？”沈川点了点头。“留着。等苏暮哥哥来了，给他看。他寄来的叶子，我们还留着。”沈岩把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好。”

那天傍晚，沈川又去河边了。沈岩陪着。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河水。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照在河面上，把整条河都染成金色的。岸边的柳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垂着，在水面上点一下，点一下。沈川把那枚石头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温的。“哥，你说，过年的时候，苏暮哥哥来了，我们带他去哪儿玩？”沈岩想了想。“去河边。”沈川点了点头。“还有呢？”沈岩想了想。“去地里。”沈川又点了点头。“还有呢？”沈岩想了想。“去槐树下，看妈妈的碑。”沈川笑了。“对，去看妈妈的碑。告诉妈妈，苏暮哥哥来了，魏工哥哥来了，沈念也来了。”他靠着沈岩，看着那条河。“哥，我等。等过年，等他们来。”沈岩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好。”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河面上，把金色的河水变成银白色。风吹过来，凉凉的，但心里是热的。沈川闭上眼睛，靠着沈岩，慢慢睡着了。沈岩没动，就那么让他靠着。他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些在月光里闪闪发光的水流。风吹过来，凉凉的。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些星星。有一颗特别亮，在天边一闪一闪的。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然后他站起来，把沈川背起来，往回走。沈川在他背上，睡得沉沉的，呼吸很轻很均匀。老黄跟在后面，尾巴摇得高高的。月光照着他们，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家门口，沈梅还在等着。看见他们回来，笑了。“睡着了？”沈岩点了点头。沈梅把门推开，沈岩走进去，把沈川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沈川翻了个身，继续睡。沈岩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出去。

走到院子里，站在那两棵桃树中间。月光照在桃树上，把那些光秃秃的枝丫照成银白色。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枝丫。硬硬的，凉凉的。他忽然想起沈川说的话——“等过年，他们来了，就热闹了。”他看着那些枝丫，轻声说：“过年，他们就来了。”风吹过来，桃树轻轻摇了摇。像是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