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Interludio(1 / 2)
第十七章
车厢内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淡淡的血腥、汗水和皮革座椅气息的独特味道,窗外飞速倒退的那不勒斯街景被切割成模糊的色块。
阿帕基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体随着车辆的行驶微微晃动,他完好的左手搭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目光看似落在窗外,实则焦距涣散,穿透了那些飞驰而过的建筑和人群回溯到了不久前的镜中世界、那片颠倒的空间里。
持续的疼痛从刚刚接续好的右手腕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深沉的钝痛交织,时刻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恶战。
但比生理疼痛更挥之不去的,是意识脱离镜面束缚、回归现实的刹那,视网膜上残留的影像——几缕半透明的、泛着浅蓝色微光的、柔软的条状物,在混乱的战场边缘一闪而过。
那影像非常短暂,模糊得如同濒临昏迷时的幻觉,却异常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记忆里。
水母的触须。
纳兰迦在葡萄园时,曾描述过他在与霍尔马吉欧战斗的爆炸火光中隐约看到的“一只很大的、浅蓝色的水母,飘在空中”。
当时包括布加拉提在内的多数人都倾向于认为那是爆炸冲击和替身能力影响下产生的幻觉或感知错乱,毕竟纳兰迦当时伤势不轻,精神估计也受到冲击了。阿帕基自己当时虽未完全否定,但也持保留态度。
然而现在,他自己亲眼看到了类似的东西,就在镜中世界解除、现实光影重新涌入的边界时刻。
那不是幻觉。
那东西出现的位置并非伊鲁索所在的核心战场,而是在更边缘的、靠近小巷阴影的方位。
结合福葛和乔鲁诺脱困后简略汇报的“敌人有同伙”的情况,一个清晰的逻辑链条在阿帕基脑海中逐渐成形:估计纳兰迦看到的浅蓝色水母是个真实的替身,而且它属于某个替身使者;这个使者在庞贝古城出现,并与伊鲁索协同行动;伊鲁索是暗杀组成员,所以这个水母替身使者极大概率也是暗杀组的人,或者是与他们紧密合作的势力。
这个神秘的“同伙”不仅具备独特的替身能力,还在关键时刻可能影响了战局,甚至可能是伊鲁索突然将他们驱逐出镜中世界的原因之一。
虽然他们对暗杀组一窍不通,但一个游走在各个战场、能力不明的隐藏敌人让压力骤然增大了。
这念头让阿帕基感到一阵烦躁和更深的不安。
他下意识地想用右手去捏眉心,动作刚起,腕部传来的剧痛就让他闷哼一声,不得不放弃,改用左手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
“水母……”阿帕基无声地喃喃,淡紫色的眼眸里沉淀着疑虑与警惕。
必须把这件事告诉布加拉提,但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或更清晰的描述,而不是自己这模糊的一瞥。
而且……
阿帕基的余光瞟向坐在驾驶座上开着车的乔鲁诺,在心里啧了一声。
这金发小子明显心不在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过现在他们还处于老板的任务之中,先看看那个钥匙里有什么猫腻吧。
想到这里,他略微侧过头,视线越过座椅的间隙看向后座。
纳兰迦正坐在乔鲁诺正后方,手里拿着那把他们刚刚经历血战才夺来的钥匙,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着,脸上带着点好奇和专注,似乎早就从战斗的紧张中脱离出来了。
那把钥匙造型古朴,黄铜质地,柄部镶嵌着一颗不大的红宝石,在车内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泛着内敛的暗红色光泽。
“纳兰迦。”阿帕基开口,声音因为疲惫和疼痛而比平时更显低沉沙哑。
“嗯?”纳兰迦抬起头,深紫色的大眼睛望过来,手里的动作停了。
“那把钥匙……能再让我看一下吗?”阿帕基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尽管手腕的抽痛让他很想龇牙。
“哦,好啊。”纳兰迦几乎没怎么犹豫,回答得干脆利落。然而他接下来的动作却让阿帕基眼角一跳——这个神经大条的小子,竟然随手就把钥匙朝着副驾驶座的方向扔了过来。
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小小的抛物线。
“等等!别扔过来啊!”阿帕基几乎是低吼出声,身体本能地前倾,下意识抬起右手想去接——下一秒,尖锐的痛楚从刚刚接好的腕部炸开,顺着神经直冲大脑,让他眼前都黑了一瞬。
钥匙并没有被他接住,“啪”地一声掉在了他大腿上,然后又滚落到车座下的缝隙边。
“嘶——!你这臭小子!”阿帕基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猛地扭过头,恶狠狠地瞪向后方,那张原本就因失血而苍白的脸,此刻因疼痛和怒气显得有些扭曲。
“干嘛这么凶嘛……阿帕基你还能感觉到痛,这可是个好兆头哦!”纳兰迦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但脸上并没有多少害怕,反而有点无辜地撇了撇嘴,还伸手指了指阿帕基,“布加拉提不是说了,接上去的手有知觉,说明连接是成功的,神经和血管可能在慢慢恢复信号呢!”他振振有词,试图用从布加拉提那里听来的医学常识为自己辩护。
“这只手三十分钟前才刚接上去!现在动一下都痛得要命!而且那个钥匙可是很珍贵的,你当是玩具吗随便扔?”阿帕基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弯下腰,用左手极其艰难且缓慢地,从脚边将那把黄铜钥匙捡了起来,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又牵扯到右臂,让他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钥匙入手微凉,带着金属的质感。
阿帕基靠回椅背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忽略手腕的抗议将钥匙举到眼前,借着窗外偶尔掠过的更明亮的光线仔细审视。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颗镶嵌的暗红色宝石上。
宝石切割并不十分精致,但似乎内有玄机。
阿帕基想了想,然后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一束从侧前方车窗射入的阳光恰好落在宝石表面。
光线似乎穿透了宝石的某个层面,在其内部形成了微弱的折射或投影。
阿帕基眯起眼睛凑近了些,终于辨认出那并非简单的装饰,宝石内部似乎封装着极微小的、排列奇特的刻痕或悬浮物,当光线以特定角度照射时,这些微观结构共同构成了一行行需要极佳视力或特定条件才能阅读的文字。
“这是……”阿帕基低声念了出来,他的视力在警察生涯中锻炼得相当不错,“‘谢谢你保护我的女儿,布加拉提。’”
看来是老板的留言。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辨认:“‘请前往那不勒斯车站的六号站台,找到有乌龟装饰的饮水池,在那里使用这把钥匙。然后再登上列车,将我的女儿带来威尼斯来找我。’”
念到这里,阿帕基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和怀疑:“‘附言:给你的指令在到达威尼斯后就算完成。’”
念完后,车厢内安静了几秒。阿帕基放下钥匙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正后方、双臂环抱、闭目养神的布加拉提。
“车站的饮水池……那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听起来像个蹩脚的接头暗号,或者更糟,是个陷阱。”他的语气充满了不信任,作为前警察,他对这种遮遮掩掩、故弄玄虚的指令有着本能的反感。
布加拉提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依旧沉稳,但深处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老板的指示。”他言简意赅地说,“他说过,那是确保不会被敌人——尤其是可能追踪而来的暗杀组——发现的移动方式。虽然车站人流密集,环境复杂,对我们而言同样危险,但现阶段,我们只能选择信任这个安排,去一探究竟。”布加拉提的视线扫过阿帕基手中的钥匙,“钥匙是唯一的信物和指引。”
坐在布加拉提旁边的纳兰迦此时注意力却跑偏到了另一个方向,他眨巴着眼睛,脸上露出惊讶和好奇混合的表情:“从上面的文字描述来看,老……老板他人就在威尼斯吗?我们是要直接去威尼斯见他?”少年人的思维总是更跳跃一些,直接指向了最终目的地。
布加拉提微微垂眸,避开了纳兰迦过于直白的探究目光。“这种问题,现在多想无益。”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只需要按照指令,完成每一个步骤。知道得太多,有时候反而不是好事,尤其在我们无法确保信息绝对安全的情况下。”
这是对纳兰迦说的,也是对车内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一种告诫。
在彻底揭开老板真面目、确保特莉休绝对安全之前,任何多余的好奇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他抬头,看了一眼车载电子时钟。
16点25分。
“乔鲁诺。”布加拉提开口道,目光落在驾驶座那个金发少年的后脑勺上。
乔鲁诺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低声回应:“是,布加拉提?”
“保持速度,我们需要赶上十分钟后从那不勒斯中央车站发车、开往佛罗伦萨的那班超特快列车。”布加拉提下达了明确的指令,他的目光又投向车子的后方。
“好的。”乔鲁诺应道。
这辆为了执行任务而准备的车辆内部经过了一定改装,驾驶座后方还有一节类似小型会客舱的空间,座椅是面对面的布局。
米斯达和福葛并排坐在左侧,特莉休独自一人坐在右侧的窗边。
少女穿着那身凸显身材的黑色抹胸短上衣和粉黑高开叉长裙,双臂环抱着自己支起来的一条腿,侧头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没有做造型的部分粉色的短发披散在肩头,脸上的表情是一种麻木的平静,但微微抿紧的唇线和偶尔快速眨动的眼睛泄露了她内心些许的紧绷与不安。
布加拉提的目光在特莉休身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转向米斯达:“米斯达,后方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