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她回不去了(2 / 2)
竹琳站在墙角,看着李小雨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她想起自己帮顾霆深安排的那些女孩。那些她亲手“安排”的、名单上写着的、备注栏里标注着“已安排”的女孩。她们当中,有多少人也像李小雨一样——十九岁,高中毕业,来城里投靠亲戚,然后被当成“礼物”送了出去?
她们当中,有多少人也像李小雨一样——在那个亮着灯的房间里,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流,却没有人握住她们的手腕说“跟我走”?
竹琳闭上眼睛。
那些女孩的脸她记不清了。不是因为她记性不好——是因为她不想记住。每次帮顾霆深“安排”完一个女孩,她就会在脑子里把那张脸模糊掉、涂掉、删掉。她告诉自己:这不关我的事。我只是安排场地和接待。我只是一个管家。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
竹琳睁开眼睛,走到李小雨面前,蹲下来。
“小雨,”她说,“对不起。”
李小雨从毯子里抬起头,看着竹琳。
“我叫竹琳。我以前……帮那个人做过很多错事。你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的时候,我没有阻止。我应该阻止的。但我没有。”
竹琳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我知道‘对不起’没有用。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李小雨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竹琳的手。
“你是那个在走廊里拉住我的人。”李小雨说。
竹琳点了点头。
“你的手是凉的。”李小雨说。
“我知道。”
“但你拉住了我。”
竹琳的眼泪掉了下来。
李小雨的手指收紧了。“谢谢你拉住我。”
竹琳蹲在沙发前面,握着李小雨的手,哭得说不出话。这一次,她没有控制自己。她让眼泪流下来,让肩膀抖动,让那些压抑了太久的东西从身体里涌出来。
凌鸢在旁边递过来一盒纸巾。竹琳接过来,抽了几张,擦了擦脸。
“谢谢。”她说。
“不客气。”凌鸢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大大咧咧的调子,但她的眼睛也是红的。
凌晨一点,李小雨在客房的床上睡着了。白洛瑶给她盖好了被子,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白洛瑶、竹琳和凌鸢。夏星在楼下车里守着——她说“今晚不能没人看着”,就自己去了。
“竹琳,”白洛瑶坐在沙发上,声音很低,“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竹琳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不知道。我没有想过‘接下来’。我只想过今天晚上。”
“那你现在可以想了。”
竹琳沉默了很久。
“我想——”她开口了,声音有些迟疑,“我想找到名单上的另外两个女孩。”
白洛瑶看着她。“两个‘已安排’的?”
“嗯。李小雨是我们从饭局上救出来的。但名单上还有两个‘已安排’的。她们已经……被送出去了。”竹琳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我想找到她们。看看她们现在怎么样了。如果她们需要帮助——”
“你怎么找?”
“赵总的‘安排’有固定的流程。女孩被送出去之后,会先安排在一个地方住几天——不是赵总的家,是他名下的一处房产。我见过那个地址。在顾霆深的文件里。”
白洛瑶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你记得地址?”
竹琳点了点头。“我记得。”
凌鸢在旁边插嘴:“你记得?你只见过一次?”
“我的记性很好。”竹琳说,“这是我能活到现在的原因。”
白洛瑶想了想。“找到她们之后呢?”
竹琳沉默了一下。“看她们需要什么。如果她们想报警,我陪她们去。如果她们想离开这座城市,我帮她们安排。如果她们什么都不想要,只想一个人待着——”
她停顿了一下。
“那我就让她们知道,有人知道她们经历过什么。有人相信她们。有人不觉得那是她们的错。”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陪你去。”凌鸢说。
竹琳看了她一眼。“你不用——”
“我知道我不用。”凌鸢打断她,“我想去。”
竹琳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
白洛瑶站起来,走到窗边。小区花园里的路灯还亮着,照着一排排安静的停车位和一丛丛修剪整齐的冬青。远处的高速公路上,车流的声音隐约传来,像大海的潮汐。
“竹琳,”白洛瑶没有回头,“你今天晚上做的决定——握住李小雨的手腕,把她带走——那个决定,改变了很多事。”
竹琳没有说话。
“你回不去了。”白洛瑶转过身来,“但你走出来了。”
竹琳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说。
凌晨三点,所有人都睡了。
竹琳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盖着那条浅灰色的毯子,盯着天花板。客厅的灯关了,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留了一条缝。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苏墨月的消息:
“发射器已远程关闭。数据同步到今晚七点四十五分——就是你进海棠厅之前的那段时间。之后的没有。够吗?”
竹琳打字:“够。谢谢。”
苏墨月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
竹琳看着这三个字,想了很久。
“不好。”她回复,“但我活着。”
苏墨月没有再回复。但过了一会儿,她发了一个表情——一个简单的、黄色的、微笑的eoji。
竹琳看着那个笑脸,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又酸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毯子裹得很紧,把她整个人包在里面。
窗外的城市很安静。远处的车流声、楼下的虫鸣声、隔壁房间李小雨均匀的呼吸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心跳一样的嗡鸣。
竹琳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到顾霆深的时候,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站在别墅的客厅里,对她说“你看起来挺靠谱的”。想起他给她四十万支票的时候,语气像在处理一件公务。想起她在书房里看到那份“礼单”的时候,手指翻过纸张的声音。
想起今天下午,她在走廊里握住李小雨手腕的那一刻。
那个女孩的手腕很细,骨节突出,皮肤在她的掌心里跳动——急促的、恐惧的、求救的。
她握紧了。
竹琳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眨了几下。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顾霆深会不会找她,不知道赵总会不会查到她头上,不知道那个信号发射器会不会被发现,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住在哪里、靠什么生活。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的手不再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