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年年开花,年年不败(2 / 2)
钱甫又道:“而且,咱们不是只弹劾她一个人。”
众人一怔。
钱甫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咱们要弹劾的,是她,和她背后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似乎明白了什么,有人还在疑惑。
钱甫道:“苏轻媛是谁的人?是太子的人。她做的那些事,是谁支持的?是太子支持的。她能在边地风光,是谁在背后撑腰?是太子。所以,弹劾她,就是弹劾太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钱大人,”有人颤声道,“你这是要……要……”
钱甫看着他,目光幽冷:
“怎么?怕了?”
那人咽了口唾沫,没有说话。
钱甫环顾四周,声音低沉而有力:
“诸位,你们跟着齐王殿下,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图一个前程吗?可只要太子还在,齐王殿下就永远没有机会。你们的前程,也就永远到不了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一次,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众人沉默着,只能听见窗外的暴雨声。
良久,那李姓御史缓缓开口:
“钱大人,您说吧,咱们怎么做?”
钱甫笑了。
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六月初八,丑时三刻。
暴雨终于停了。天空依旧阴沉,云层低垂,却不再下雨。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潮湿和泥土的腥味,混着花木被雨水打落后的残香,说不出的复杂。
苏府的后院里,一片狼藉。那株老槐树的枝条被暴雨打折了不少,落了一地的叶子和断枝。树下那几盆兰花,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花瓣零落,狼狈不堪。
苏慕站在廊下,望着这片狼藉,面色平静如水。
他没有睡。
从昨夜开始,他就一直站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袍角被夜露浸透。可他不想动,只是那么站着,仿佛这样站着,就能等到什么。
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等一个消息,也许是等这场憋了太久的暴雨,终于过去。
“老爷。”身后传来苏福的声音。
苏慕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苏福走上前,低声道:“老爷,外头来了个人,说有事要见您。他不肯报姓名,只说……是东宫的人。”
苏慕心中一凛,连忙道:“快请。”
一个浑身湿透的青衣人走了进来。他穿着夜行衣,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锐利而沉静,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他见了苏慕,也不行礼,只是低声道:
“苏大人,太子让小的转告您——明日朝会,有人要弹劾苏医正。让您做好准备。”
苏慕面色骤变:“弹劾什么?”
那人道:“弹劾她‘结交边将,图谋不轨’。一共七八个人,同时上本。”
苏慕倒吸一口凉气,久久无言。
那人又道:“太子说,让您稳住。太后和宋国公都已经知道了,自有应对之策。您只需照常上朝,照常应对,不必慌乱。”
苏慕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颤:“臣……明白了。”
那人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苏慕站在廊下,望着那片漆黑的雨夜,久久没有动弹。
暴雨后的空气潮湿而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院中那些被打落的花瓣,在积水中漂浮着,粉白一片,像是无声的哀悼。
他想起女儿的脸。
那张清瘦的、沉静的、坚定的脸。
她才二十二岁。
她只是想做自己该做的事。
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将是一场硬仗。
六月初八,卯时初刻。
天刚蒙蒙亮,慈宁宫的宫门便打开了。
太后起得比往常更早。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独自走到后殿的小佛堂里,在佛像前跪下。
佛堂不大,却极幽静。一尊白玉观音端坐在莲台上,低眉垂目,面容慈悲。
案上点着几盏长明灯,烛火幽幽地跳动着,将观音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檀香袅袅,满室幽芬。
太后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她信佛,却不常拜。平日里只是在初一十五上炷香,算是尽个心意。可今日,她却跪在这里,默默地念着经文。
她念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天色渐渐亮起来,久到烛火燃短了一截,久到崔太监悄悄进来,又悄悄退出去。
念完最后一句,她睁开眼睛,望着那尊观音。
观音依旧低眉垂目,面容慈悲,仿佛在看着她,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
“菩萨,”她轻声道,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保佑那个孩子吧。她是个好孩子,不该受这些罪。”
她磕了三个头,缓缓起身。
走出佛堂时,天已经亮了。
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那种透亮的、浅浅的蓝,蓝得像一块上好的青玉。
阳光从东边天际斜射过来,洒在慈宁宫的院子里,洒在那些被雨水冲洗过的花木上,洒在那些光滑的青石板上。
那些花木经过一夜的暴雨,显得格外精神,叶子绿得发亮,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太后站在廊下,望着这片明媚的阳光,望着那些生机勃勃的花木,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个孩子,一定能挺过去。
就像她窗下那丛野菊,年年开花,年年不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