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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法之不行,不在法,在人。人若不行,法亦徒然(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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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烛火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那屏风上绣着江山万里图,他的影子正好落在一片水域的位置,像是一艘搁浅的船。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什么东西,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殿下。”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

他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那一声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侍从道:“宋国公来了。”

他睁开眼。烛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他等了一会儿,让自己的眼睛适应了光线,才开口:“请他进来。”

宋国公进来时,脚步比往日更慢。他的拐杖拄在金砖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古老的钟声,又像是有人在用锤子钉什么东西。

他在侍从的搀扶下坐下,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茶盏是青瓷的,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茶汤的颜色。

他的手很老,皮肤松弛,青筋凸起,手背上有一块褐色的老年斑,形状像一片落叶。

“殿下,”他道,“听说周明上吊了?”

陆锦川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轻,只是下巴微微动了一下。“没死。救下来了。”

宋国公沉默了片刻。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茶盏,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那倒影很模糊,只看得见一个灰白的轮廓。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目光浑浊却清明。

“没死就好。死了,就是死无对证。活着,总有人知道真相。”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殿下,您知道齐王为什么让他活着吗?”

陆锦川看着他,没有说话。烛光在他脸上跳着,忽明忽暗,将他的表情切成碎片。

宋国公道:“因为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人更有用。活着,就会怕。怕了,就会听话。齐王让他扛着,他就得扛着。扛不住也得扛。因为他知道,扛不住,死的不是他一个。”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陆锦川心上。

陆锦川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不再敲了。他看着宋国公,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宋国公也是这样坐在他面前,告诉他什么是朝堂,什么是人心,什么是该做的和不该做的。

那时他还年轻,以为这些事离他很远。如今。却近在眼前。

“老国公,”他道,“您说,孤该怎么办?”

宋国公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难得的东西。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放下茶盏,看着陆锦川。

“殿下,”他道,“您知道齐王最怕什么吗?”

陆锦川想了想,道:“怕孤查到他头上。”

宋国公摇了摇头。他的头摇得很慢,像是脖子不太灵活。他看着陆锦川,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不。他最怕的,不是您查到他头上。他最怕的,是您查到的时候,他不怕了。”

陆锦川一怔。他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他没有问。他知道宋国公还会说下去。

宋国公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窗前。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要用拐杖探一下前面,确认地上是实的才迈步。

窗外夜色深沉,没有月亮,只有满天密密麻麻的星星,冷冷地亮着。

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弯弯的,像一棵老树。他望着那片星空,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殿下,您知道怎么让一个人输得彻底吗?”

陆锦川没有说话。

宋国公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如炬。那目光太亮了,亮得不像是一个七十多岁的人该有的。

“不是把他打倒。是让他自己倒下。”

亥时三刻,苏府。

院子里的灯都灭了,只有书房还亮着。光从窗子里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块。

那方块是橘黄色的,暖烘烘的,像是从窗户里流出来的蜜。有几只小虫子在光里飞,扑棱棱的,撞在窗纸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苏如清推开书房的门。妹妹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看。她看得很认真,连他进来都没听见。

她的头发有些乱,几缕垂在耳边,她没有去理。她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指节微微泛白。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像是画上去的。

“轻媛。”他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见他,脸上露出笑意。那笑意很淡,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可他觉得,那是他今天见过的唯一的好东西。

“哥,”她道,“你回来了。”

他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椅子还是那把椅子,桌还是那张桌,书还是那本书。可他觉得,这屋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了一圈,才发现是那枝野菊。案头那只天青色汝窑瓶里,插着一枝野菊的枝条,几片叶子,安安静静的。

“你插的?”他问。

她点了点头。“今天谢的。最后一朵也落了。”

他看了看那枝野菊,又看了看妹妹。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里面有水。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可他忽然觉得,这屋里的一切都很好。

她从桌上拿起一本书,递给他。是他昨晚落在这里的那本,上面有他的批注。

他接过来,翻开,看见她在他的批注旁边写了几行字,字迹清秀:“法之不行,不在法,在人。人若不行,法亦徒然。”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轻媛,”他道,“你写的?”

她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什么都懂。她只是不说。

“哥,”她忽然道,“那个糖人,我还留着。”

他一怔。“还留着?不是化了吗?”

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用粗布缝的,针脚很密,是她自己缝的。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团琥珀色的糖稀,已经硬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琥珀色的珠子。兔子的形状早没了,兔子耳朵也没了,只剩这一团,可它还是亮亮的。

她把它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哥,”她道,“它还甜吗?”

他看着那团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硬的,凉的,像一块石头。

“应该还甜。”他道。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可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他把那团糖推回去,她把它小心地包好,放回抽屉里。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洒在院子里,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霜。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月光下投下细细的影子,像是用炭笔画的。

兄妹俩对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那盏灯在桌上亮着,橘黄的光晕照在两个人脸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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