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靖北侯要回京了(1 / 2)
十月初三,立冬前四日。
这一日的天变得蹊跷。卯时还晴着,东边天际透出一片薄薄的金色,像是谁在灰布上贴了一块金箔。
到了辰时,不知从哪里涌来的云,一层叠一层,从西边压过来,把太阳吞了。
那云不是常见的灰白色,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铅灰色,边缘发暗,像是浸了水的棉絮。
风也起来了,不大,但冷,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干涩的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风里磨着刀。
太医署的院子里,落叶被风卷到墙角,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还没来得及扫。
药童们站在廊下,缩着脖子往天上看,有人嘀咕了一句“要变天了”,没有人接话。
苏轻媛站在清正轩的窗前,也在看天。她的手搭在窗台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窗棂上的漆已经起了皮,翘起一小块,她伸手去揭,那漆皮碎了,粉末沾在她手指上,灰扑扑的。
她低头看着那些粉末,轻轻吹了一口气,粉末飞了,落在窗台上,落在她袖口上。
远处传来钟声。不是太和殿的朝钟,是城东某个寺庙的钟,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很深的井底敲着什么。
她数了数,九下。不知道是什么日子,也不知道是什么规矩。钟声停了,风也停了,天地间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坐下。案上摊着一封信,是周大人今早让人送来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北边来了消息,靖北侯近日将回京述职。朝廷要办秋猎,你准备一下。”
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靖北侯回京,秋猎,朝廷要办这些事,跟她一个太医署的医官有什么关系?她没有问。周大人让她准备,她就准备。
她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不少信了,有周大人的,有父亲的,有母亲的,还有哥哥的。
她把它们按日期排好,最上面是最近的一封,最
天更暗了,云压得更低,像是要贴到屋顶上。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她以为是闪电,可看了半天,没有雷声,也没有雨。
她站了一会儿,关上窗,回到书案前,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翻开。看了一页,又合上了。看不进去。那些字在她眼前跳来跳去,就是不往脑子里去。
她干脆不看了,就那么坐着,看着案上那盏还没点的灯,看着灯罩上那层薄薄的灰,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她把手翻过来,看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密密匝匝的,像是一张地图。她小时候问过母亲,掌心的纹路是做什么的。
母亲说,是命。她又问,命是什么。母亲想了想,说,命就是你走到哪里,纹路就画到哪里。你走完了,纹路也画完了。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也不懂。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用懂。就像这丛野菊,开了谢,谢了开,它懂什么?它什么都不懂,可它活得好好的。
她把手放下,起身,推门出去。
廊下没有人。风从北边吹过来,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把领口拢了拢,沿着回廊往正堂走。
正堂里也没人,周大人不在,几位太医也不在,只有值房里有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她没有进去,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有人出来了,是王太医,看见她,点了点头。
“苏医正,找周大人?他出去了,说是宫里传话,让他去一趟。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苏轻媛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王太医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听说,北边出了点事。靖北侯回京,不只是述职那么简单。”
他说完就走了。苏轻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风又大了些,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竹骨吱呀吱呀地响。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清正轩。
关上门,屋里很静。她坐在书案前,把灯点上。橘黄的光晕驱散了屋内的昏暗,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看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铺开纸,研好墨,提笔写信。
“哥哥:今天变天了。风很大,云很低。太医署的院子里,叶子落了一地。药童们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怎么也扫不干净。
周大人被叫进宫了,不知道什么事。王太医说,北边出了事。我不知道什么事,可我觉得,你也该知道。”
她写到这里,停下来。看着这几行字,觉得不像信,像在记流水账。她想了想,又写:“你那边,风大不大?记得加衣服。灶上给你温着汤,回来记得喝。”
写完了,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写上“如清亲启”。放在桌角,等他回来给他。
窗外,天彻底暗了。不是黑夜的暗,是暴雨来临前的那种暗,灰蒙蒙的,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远处又闪了一下,这次她看清了,不是闪电,是城楼上的灯笼被风吹灭了,有人重新点亮,火光在风中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灭。
午时一刻,宫城。
周大人从乾清宫出来时,脸色发白。不是吓的,是里面太闷,炭火烧得太旺,又不敢开窗,一屋子的热气裹着檀香的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冷气,那冷气钻进肺里,凉飕飕的,脑子清醒了些。
乾清宫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吱呀一声,很重,像是什么东西合上了。他没有回头,沿着宫道往外走。
宫道很长,两侧的红墙很高,把天夹成一条窄窄的缝。
缝里的云在缓缓移动,灰白色的,一团一团的,像是被风吹散的棉絮。他的脚步声在宫道上回荡,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在想刚才的事。皇帝召他来,不是问苏轻媛的事,也不是问苏如清的事,是问靖北侯。
靖北侯要回京了。皇帝问:“周卿,靖北侯在边关多年,身子骨可还硬朗?”他答:“回陛下,靖北侯正当壮年,身子骨硬朗。”
皇帝又问:“边关苦寒,他那旧伤,可曾复发?”他答:“未曾听说。”皇帝点了点头,又问:“他回京之后,该由太医署照料。你安排一下。”
他应了,退了出来。
就这么几句。可他出来之后,后背全是汗。不是热的,是那句话——“他回京之后,该由太医署照料”。
靖北侯正当壮年,身子骨硬朗,从未听说旧伤复发,为什么要“照料”?他没有问,也不敢问。
他走到宫门口,守门的侍卫验了他的腰牌,放他出去。出了宫门,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就散了。
轿子等在宫门外,轿夫看见他出来,连忙掀起轿帘。他上了轿,放下帘子,靠在轿壁上。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起来,轿夫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着,嗒嗒嗒嗒,很有节奏。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话。靖北侯要回来了。他回来,不是述职,是……他没有往下想。
轿子走了很久,忽然停了。他睁开眼,掀开轿帘,发现不是太医署,是苏府后门。轿夫在外面说:“大人,到了。”
他愣了一下,他没有说来苏府。也许是轿夫听错了,也许是他自己恍惚间说了。他没有追究,下了轿,让轿夫等着,自己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没有人。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是一幅没画完的画。树下那几盆兰花,太后赐的那几盆,已经搬进屋里了,地上只剩下几个空花盆,倒扣着,积了一层灰。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轻媛刚入太医署的时候。那时她才十二岁,站在清正轩的窗前,看着那片空地,说“这里要是种点什么,该多好”。
一转眼,十年过去了。
他转身要走,忽然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是苏慕。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负着手,看着这边。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着。风从北边吹过来,卷起地上一片枯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儿,落在地上。
“周大人,”苏慕道,“进来坐坐。”
周大人没有推辞,跟着他进了书房。
书房里点着灯,案上摊着几本书,还有一封信。信是拆开的,信封扔在一旁,上面写着“如清亲启”。
周大人看了一眼,没有多问。苏慕给他倒了杯茶,茶是温的,水汽袅袅。两个人对坐着,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
良久,苏慕才开口:“周大人,宫里传你去,什么事?”
周大人沉默了片刻,道:“靖北侯要回京了。皇上让我安排太医署照料。”
苏慕的手微微一颤。那颤抖很轻微,可周大人看见了。他看见苏慕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像是忽然没了力气。
“靖北侯……”苏慕低声道,“他回来,做什么?”
周大人没有回答。两个人都知道,靖北侯回京,不是述职那么简单。一个在边关待了十年的人,忽然被召回京,不会没有原因。
苏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