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好好看家(2 / 2)
“他托我把这些东西送上隐云山。”
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玉雕女子小像和一个金铃。
女子无相,没有容貌,仅一根绸带覆眼,头上是最简单不过的发丸子,束袖薄衫玉色罗裙,层层叠叠好似春水碧浪。
据那位传话的侍卫说金铃又叫听愿铃,谢红英晃了晃,是只哑铃。
谢红英很听话,守着长清观和两块灵牌过了一辈子,去到最远的地方就是山下小镇。
小镇上的百姓都知道隐云山长清观有个世外高人,他们寻不见上山的路,每逢碰见下山的红英道长总会送点瓜果供奉,只求三清祖师保佑,让世间横行的邪祟快快散去。
天是寡淡的蓝,云是寡淡的白,道观太静了,静得谢红英能听见松针落下的声音。
于是谢红英在长清观门前挖下第一个台阶。
日复一日,每天凿一点,每天铺一点。
遇到陡的地方就多铺几级,遇到溪水得留个过水的口子。
路修到一半时谢红英已是不惑之年,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了皱纹,附近砍柴、采药的人家撞见过两回,一传十、十传百,山下百姓自发循着路前往长清观上香。
有人劝他不必再修,上山的路早被踩出一条小径。
谢红英却道:“他还有个师父,师父老了,还有个不知年纪的小师妹,可能很小。一老一小走山路容易摔跤,他把路修得平坦些,他们就能循着路快些回家。”
长清观香火越来越盛,谢红英却始终没有等来想等的人。
寿终那日,他似心有预感,褪下道袍换上年轻时爱穿的红衣。
衣服有些不太合身,肩膀撑不起来,领口往下溜,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山风一吹,猎猎地抖。
早被遗忘在衣箱角落的玉像和听愿铃也被拾了起来。
谢红英细细摩挲,他记得沈疯子说神女娘娘就是他的小师妹,但他实在想象不出来小师妹到底长什么样。
几十年的时间,师父、师兄、师姐的样貌他早已记不太清。
不过不重要了,就当神女娘娘是他从未谋面的小师妹好了。
谢红英带着四块灵牌和玉像走进长清观山后他挖出来的石室,石门一封,谁也打不开。
漆黑的石室中只剩几盏长明灯微微亮着,一张矮几和一个蒲团,谢红英将灵牌一一摆上。
谢沧澜置于最上首,下首从左往右是谢颂今、曲杳、谢红英以及那尊玉像。
谢红英静静盘腿坐在蒲团上,垂着头,呼吸越来越浅。
浑浊的眼半睁着,弥留之际早已模糊的记忆竟又一点点变得清晰。
大师兄把他裹在自己穿的素色锦袍里背回了家,一路踏过满山松针,清瘦的脊背暖得发烫。
水汽氤氲,热水漫过头顶,师父一点点搓去他身上的污泥,泡沫绵密得像云。
风又吹过,送来师姐酿的云水间,谢红英闭着眼,好似能听见师姐在地窖里搅动酒瓮的木勺声。她挽着衣袖站在酒瓮旁,总会背着大师兄让他喝上第一口。
谢红英搭在膝头的枯手蜷了蜷,一滴浊泪自他眼角落下
就差小师妹了……要是能再见见他们该有多好。
他……好想好想……好想再见他们一面。
这时
“叮铃”
“叮铃——”
沉寂许久的哑铃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铃响,在封闭的石室内久久回荡。
谢红英好似觉得有人在看他,他想抬头时,脖子已经僵得动不了。
望着玉像被投在地上的影子,谢红英想,小师妹大约是贪玩的性子,所以才总在这影子里藏来藏去,不肯好好现出面让他瞧瞧。
他嘴角微微弯起,在气息散尽的最后一刻柔声道,
“小师妹……你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