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路漫漫其修远(1 / 2)
第113章路漫漫其修远
一品首辅私下会见二品大员,这已是天大的事!
嘉靖要夏言做孤臣,夏言的孤臣和严嵩不同,严嵩是左右逢源的“孤”,夏言则是四六不沾的“孤”。
夏言私
夏言指向书柜夹层,郝仁会意,盖上木櫝,扶腰缓缓起身放回原位。
“你知有人叫我什么吗”夏言语重心长。
“公忠体国夏阁老!”
“哈哈,哪有人这么唤我不少官员私下说我是受气的媳妇,我初听有些生气,后来静下心想想,与其说我是媳妇,倒不如说管家婆更妥当。给大明江山做管家婆没什么不好,哪怕是一个五户之家,经办著柴米油盐尚且要受气,更何况管著万万生民的大家大业呢”
夏言目视前方却不是看槁门隔窗,双目涣散,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喃喃继续道,“我少时读书只为当官,不怕你笑话,我当官是为了自己,为了剥去我家世代的军籍。我爹是个极严苛的人,我从小到大事事听他的,想著考就考罢...”
夏言鲜少说自己的事,郝仁屏气凝神竖起耳朵听著。
“第一回没考中,我没当回事,只当是稍有差池。第二回没中,我有些慌了,考一次便要三年啊...之后是第三回、第四回...”
夏言沉默良久,在口中回味当年的苦涩,“劝君惜取少年时,我这少年时全在读书考试间过去。后来,如愿做了六部尚书,解我家的军籍。该做的事做完了,竟不知接著当官是要做什么了...致仕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为官数十年都做了些什么最能拿出手的便是嘉靖新政,除此外一无所得。监生骂我占著茅坑不拉屎,骂我庸才,倒也没骂错。”
一股凉气从郝师爷的脚底板唰得衝上天灵盖,再从天灵盖唰得落回脚底,把郝师爷的五臟六腑拔个透心凉!
“老爷...”
夏言双眼回神,看到门上映出的两个小脑袋,两小孩不知从屋里看他们格外明显,还以为藏得隱蔽。
“朝庆,念巧,进来。”夏言装作严肃。
稍高的小身影忽闪著两个小髻忙跑开,留下小弟弟,夏朝庆小声道:“叔爷,我和姐姐都不在。”
夏言哈哈大笑:“快进来,叔爷给你买糖吃。”
“呀~我也要吃糖~”
推开门,夏念巧和夏朝庆一起扑到夏言膝前,子孙绕膝,一时尽显天伦之乐。
郝仁看向天字盅,欲言又止,夏言能选择幸福的老死,还来得及!
郝师爷说不出自己为什么难受。
他是没了心的人。
郝仁想不通,明明可以自私些为自己而活!明明知道有些事就是做不到!
为什么还要学飞蛾扑火!
“进之。”
似看穿郝仁未出口的疑问,夏言唤了郝仁一声。
“老爷。”
“我老了。”夏言慈眉善目,郝仁真觉得他一下老了,方才精神抖擞踏入暖阁的不是眼前行將就木的老翁。夏念巧、夏朝庆也扭著小脑袋看向郝师爷,夏言抚摸儿孙的头,感嘆道:“他们还小呢...”
郝仁如遭雷击。
夏言的路一直是那一条,笔直向前,他从不左右张望,哪怕还有无数条路可以选。
这是夏言的道!
永寿宫“传闻庞统闻司马徽有德名,驱车去颖川拜会,见司马徽於地中採桑,庞统说:大丈夫处世,应有洪流之量,何以执丝妇事”。你知司马徽是如何回的吗”
嘉靖端坐在蒲团上,隨口向伏案抄录道藏的严嵩提问。严嵩抄在青藤纸上的真是《灵宝经》一段,並非嘉靖看过的密密麻麻记著数字帐本。
掉书袋子是严嵩强项,严嵩脱口而出,“司马徽回道:邪径虽速,不虑失道之迷。”
“何意。”
嘉靖换了个捏指道法。
“回陛下,司马徽是说,走近路快归快,但难免会在路上迷失。”
嘉靖仙风道骨:“失道,不失道,全在一念之间。邪径虽速,速能至,抄个近路有何不可”
严嵩不敢顺著嘉靖的话往下捋,只这一句探不出嘉靖的態度,恭敬应声是。
“不过,”嘉靖略作停顿,话锋一转,”司马徽颇有德名,是个贤士。朕又想到他的一件事。”
“请陛下示意。”
嘉靖没用手撑住身子,只两腿用力从蒲团上站了起来。皇帝起身,臣子怎敢继续坐著严嵩用手撑地企图站起,挣扎几次都没顺利站起来,有些狼狈。
嘉靖眼中划过喜意,上前用手扶起严嵩,严嵩忙道:“老臣何德何能要...”
嘉靖笑著打断:“朕比你年轻,也比你有力,拉你一把是应该的。莫要再拘泥於礼数...说有人找司马徽借用养蚕的簇箔,司马徽自己不用反而给了他。有人问司马徽,损己赡人,是在彼急我缓之时,现在你俩都急著用,何以借给他呢
司马徽回道:人未尝求己,求之不与將惭。何有以財物令人惭者”
严嵩终於参透几分真意!
“是,陛下,司马徽真奇士也。”
嘉靖负手在永寿宫內踱步,”谬讚。奇士算不上,倒算是个贤士。”
“是,是贤士。”严嵩连忙改口。
嘉靖停住,看向严嵩,“朕不要你当人云亦云的鸚鵡,科举一次便高中,你是少有的大才,难道只会別人说什么,你应什么吗”
严嵩老脸羞红。
“朕问你,对大同是剿是抚,你是如何看的”
嘉靖天马行空,这一会儿已说了三件事!
说话间,將瑚璉里祭祀的米粒用手指捏出捻了捻。
严嵩躬身回道:“老臣以为,还是抚好。”
“哦”嘉靖手一顿。“可你们內阁上给朕的揭帖是剿啊。”
“陛下问的是老臣的意思。”
嘉靖把米粒往瑚璉里一弹,“哈哈哈哈!是!朕是问你的意思!”
“抚!”严嵩体悟圣心,“以力服人,非心服也。以德服人,心悦诚服。”
嘉靖回身又看向严嵩,严嵩一身朝服,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
“朕听说,身上生的脓疮多了,盖可盖不住。”
“陛下,大明只有一处恶疮,便是九边!此疮不可剜肉,唯有慢治。”
“唉...”嘉靖长嘆一声,“朕是你们的君父,寻常人家还有吵闹的时候,小杖小责就算了,怎能对自己的孩子刀斧相加但兵部大印已盖,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朕若选任你为首辅,或许就不一样了。”
严嵩心中大喜,脸上却不敢显露。
“朕心烦得很,你且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