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弃针(1 / 2)
归鸿舟的医武馆内,时间仿佛被窗外凝滞的云海拖慢了流速。烛火将三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跳跃不定,正如眼下这诡异又紧绷的气氛。
火独明盘坐于木榻之上,在昏黄的光线下如同将熄未熄的余烬。他死死盯着膝头那幅月白锦缎,上面那幅完成度约莫六七成的栀子花,在银线的勾勒下,已初具清冷风姿,花瓣舒展,枝叶宛然。然而,细看之下,针脚时密时疏,线条偶见颤抖,尤其最后几片花瓣的边缘,明显带着一股子焦躁的潦草,与前半部分的勉强工整格格不入。
他的手指还捏着那枚细巧的银针,指尖先前被刺破的浅红印记尚未完全消退。手背上,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且过度用力,隐隐有青筋浮现。眸子一瞬不瞬,里面翻涌着的不再是最初的暴躁,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与某种无形之物角力的执拗,以及……逐渐攀升的、濒临爆发的挫败感。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快一个时辰了。试图将最后一片花瓣的轮廓绣得圆润流畅,可那光滑的锦缎和柔韧的丝线,似乎总在与他的手指作对。针尖要么滑开,要么带起不该有的褶皱,要么就是走线的弧度僵硬别扭,与他心中所想、眼中所见的“完美”栀子花相去甚远。
朱玄依旧倚在门框边,抱着胳膊,只是脸上那看好戏的轻松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警惕的观察。他看得出火独明此刻的状态——那是一种典型的三分钟热度撞上技术壁垒后,即将彻底崩塌的前兆。他心里那点关于“自己也有一份”的不妙预感越来越强烈,甚至开始盘算,等会儿火独明爆发时,自己是该立刻遁走,还是……勉强抢救一下那幅可怜的绣品?虽然针脚不怎么着,但布料和丝线看着挺贵。
时云早已放下药碾,悄无声息地挪到了离门更近、也离火独明最远的角落,恨不得将自己嵌进墙壁里。他低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呼吸都放得极轻,只盼着自己能彻底隐形。他太清楚火独明这脾气了,盛怒之下,遭殃的绝不只是绣品。
死寂在蔓延。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极远处、隐约可闻的云海流动之声。
……
终于——
火独明的眉峰猛地一跳。
他盯着锦缎上又一次歪掉的针脚,那银线在烛光下刺眼地反射出一点寒芒,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徒劳。最后一丝强撑的耐心,如同崩断的琴弦,“啪”地一声,断了。
瞳孔骤然收缩,里面翻腾的火焰瞬间凝固,然后化为一片冰冷的、近乎暴戾的晦暗。
“啧。”
一声极轻,却蕴含着滔天烦躁与厌恶的咂舌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下一秒,他捏着绣绷边缘的手指骤然发力!
不是小心取下,不是轻轻放置。
是猛然一甩,带着一股子要将所有憋闷和挫败都发泄出去的狠劲!
那月白的锦缎,连同上面未完成的栀子花,连同那枚还穿在上面的银针,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脱手飞出!
“哐当!哗啦——!”
绣绷并未飞远,而是重重砸在木榻旁边的矮几上。矮几上原本放着的一只空药碗、几卷牛皮绳、还有时云之前放下的药碾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波及,纷纷滚落地面。药碗碎裂,牛皮绳散开,药碾子里的半成品药材撒了一地,混合着瓷片,一片狼藉。
而那只绣绷,在撞击后弹跳了一下,歪斜地卡在矮几边缘,月白锦缎的一角拖曳到地上,沾染了尘土和少许药粉。那幅栀子花,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花瓣扭曲,银线凌乱,更添几分被遗弃的凄惨。
火独明看都没看那片狼藉,也完全无视了那幅耗费他数个时辰、指尖见血才勉强成形的绣品。他唰地一下站起身,动作迅猛带风,头发随之扬起。
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地上破碎的药碗和散乱的物品,又瞥了一眼角落里噤若寒蝉的时云,最后,目光如同淬火的刀锋,狠狠剐向门口已然站直身体、脸色微变的朱玄。
然后,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