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渊默雷声鹤影横塘(1 / 2)
火独明那句“引子足够”如同淬火的冰块投入滚油,激起的不仅是刺啦作响的白烟,更是深潭下暗流彻底狂乱翻涌的征兆。云锦城的疮疤被撕开,旧日恩怨以如此隐晦又尖锐的方式被重新提起,殿内众人心头那根弦已然绷紧至极致。而就在这片由惊疑、算计、以及某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所构成的诡异寂静中,新的试探,裹挟着更直接的锋芒,再度刺向风暴的另一中心。
开口的是坐在环形玉案偏南侧、靠近几位戍边神将席位的一位官员。他身着赭红虎纹武弁服,面容粗犷,虬髯戟张,乃镇守神界西境“断岳关”、掌一部精锐神军的副统领,雷横。此人素以勇悍直率着称,但也因其过于直接的性情,在朝中并不算得志,此刻发言,与其说是精心设计的诘难,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憋闷已久、不吐不快的冲动。
雷横霍然起身,动作带着武人的刚硬,先向高台御座的卿尘烟抱拳一礼,旋即转向卿九渊所在的方向,虎目圆睁,声若洪钟:
“殿下!”他声音本就洪亮,在此刻死寂的大殿中更显震耳,“方才诸位尊客所言‘蚀灵瘴’、‘时间修剪’,皆指向魔族阴私手段!边陲不宁,暗涌汹汹,绝非一日之寒!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敢问殿下——”他话语一顿,目光灼灼,直刺卿九渊深静的眼眸,“对于此番魔族暗涌,殿下……究竟怎么看?”
这问题单刀直入,看似请教对策,实则隐含咄咄逼人之意。尤其在凤筱魔神身份差一点就被公开、三位与魔族渊源莫测的“尊客”列席的当下,直接询问身为皇子的卿九渊对“魔族暗涌”的看法,其用意,已不仅仅是询问策略,更是在逼他公开表态,划清界限,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将自己与“魔族”这个敏感词汇,置于众人审视的焦点之下。
卿九渊尚未回应。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雷横的话尾,用一种更为圆滑、却也更显阴柔的腔调响起:
“雷统领此言,问到了关键。”说话者坐在文载道下首不远,一身酱紫色团花锦袍,面皮白净,三绺鼠须,乃是执掌神界部分商贸往来、贡赋收纳及营造工程的“度支司”主事,钱如海。他手指轻轻捻着鼠须,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的笑容,目光在卿九渊与卿九渊身后垂手而立的秦鹤身上来回扫视。
“不过嘛,”钱如海慢悠悠地拖长了调子,仿佛在斟酌词句,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以殿下之能,对魔族之事,想必……也不止是‘怎么看’吧?”他刻意停顿,让那句未尽的潜台词在寂静中发酵,然后才仿佛恍然大悟般,轻轻一拍额头,声音却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故作恍然实则诛心的尖锐:
“哦,瞧下官这记性!倒是忘了,殿下身份……非同一般。想必身为魔尊大人,对这些魑魅魍魉的伎俩门道,也是再熟悉不过了吧?不知……可否为我等愚钝之辈,剖析一二,也好让我神界防患于未然?”
“魔尊大人”四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如同四根淬毒的冰锥,狠狠掷向卿九渊!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虽早有风闻,虽因凤筱与那三位的存在而心照不宣,但“魔尊”这个极具冲击力、且直接与神界对立身份挂钩的称谓,被一位正式神官在最高议事的天枢阁内,如此公开、近乎指控地喊出,仍是石破天惊!
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惊骇、乃至暗藏杀机,齐齐钉在卿九渊身上!连高台上的卿尘烟,眉峰也几不可察地蹙起一瞬。雷横的直率逼问尚可视为武人急切,钱如海这看似请教、实则诛心的一问,却是赤裸裸地将卿九渊推到了风口浪尖,逼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自己的“另一重身份”做出解释,甚至……划清界限,乃至表态!
火独明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赤瞳中火光跳跃,带着一丝玩味看向卿九渊。时云掌心的沙漏,流沙似乎凝滞了一瞬。朱玄骨铃轻转,嘴角那抹慵懒笑意变得深邃难明。
凤筱的赤瞳,也缓缓转向了卿九渊,那里面不再仅有漠然,更添了一分冰冷的审视。他,会如何应对?
面对这近乎图穷匕见的双重诘问,卿九渊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
他甚至没有立刻去看咄咄逼人的雷横,或是笑里藏刀的钱如海。只是缓缓将手中一直虚握的、一枚用以批注的赤玉笔搁在了玉案之上。笔身与玉石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清脆,却莫名带着一种定鼎般的沉静力道。
然后,他才抬起眼。
深赤的瞳孔,如同两汪冻结了万载时光的血色深潭,平静地迎上雷横灼灼的虎目,又转向钱如海那看似恭敬、实则暗藏机锋的脸。
……
“雷统领问,如何看待魔族暗涌。”
卿九渊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落入殿内每个人耳中,冰冷,平稳,不带丝毫情绪起伏。
“暗涌之所以为暗涌,便在于其藏于水下,行迹诡秘,图谋深远。蚀灵瘴也好,时间修剪也罢,皆非仓促可成,需得漫长潜伏,精密布局。”他语速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看待此事,首要在于,认清其非一时一域之患,而是针对神界根基的、有组织有预谋的侵蚀。若只视作边界摩擦,头痛医头,便是轻敌,便是纵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那些面色凝重的戍边将领与文官:“其次,敌暗我明,被动防御,终是下策。既知其图谋深远,便需反其道而行之——不仅要堵截其渗透,更需主动探查其源头,断其根本。此非一味增兵加固结界可解,需情报、需谋略、需……非常之手段。”
这番话,冷静、理智、切中要害,完全是一派神界统帅应对威胁时应有的思路与气度,丝毫未因“魔尊”身份的指控而慌乱或回避。甚至,他将“非常之手段”几字说得略重,隐隐与之前朱玄提及“时光回溯”“因果逆溯”等禁忌手段形成呼应,仿佛在暗示,应对此种诡异侵蚀,或许不得不考虑一些超出常规的方法。
雷横听罢,浓眉紧锁,似在消化,脸上的咄咄逼人略微收敛,转而露出深思之色。卿九渊的回答,并未直接反驳或承认什么,而是将问题拔高到了战略层面,反而让他这直肠子的武夫觉得……颇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