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巴厘岛（1 / 1）

傍晚的巴厘岛被晚霞烧成橘红色。向导把他们送回酒店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暗下去，游泳池的水面上飘着几片被风吹落的鸡蛋花，白白黄黄的。乐瑶站在酒店大堂，脚趾在拖鞋里动了动，地板是凉的大理石，和外面蒸笼一样的热气是两个世界。她看了一眼电梯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酒店大门，转身挽住Rose的手臂。“出去行下。”Rose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稳住，笑着摇头，没有挣开。

世荣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他不说话，只是跟着。乐瑶知道他在后面，没有回头。Rose的手挽在她臂弯里，温温的，软软的，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Rose真的一点都没变，说话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不小，刚好跟得上她的速度。乐瑶把Rose的手臂往自己这边拢了拢，Rose侧头看她，问“做咩”，她说“冇嘢”，然后继续往前走。

商业街在酒店后面，走十分钟就到了。沿路摆满了摊子，卖什么的都有。木雕、蜡染布、银饰、藤编包、花花绿绿的纱笼，还有一摊一摊的食物，烤玉米的甜香混着沙爹的烟熏味，炸香蕉的油锅滋滋响，有个当地人举着一串彩色的从她们身边经过，糖丝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乐瑶在一个卖衣服的摊子前停下来，拎起一件波西米亚风的绑带凉鞋，看了看鞋底的标价，又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被海水泡过的人字拖，果断买了。又买了几条及脚踝的浅色长裙，素白的、浅杏的、淡蓝的，料子软软的，摸上去像摸着软软糯糯很舒服。还有一个宽檐的防晒帽，米白色的，帽檐大得能遮住半张脸。

美妆店在商业街的中段，灯光很亮，照得每一根口红都像在发光。乐瑶拉着Rose钻进去，世荣靠在门口等。她们试了很久。乐瑶拿起一支口红，在手背上划一道，擦了，换一支，再划一道，再擦。Rose在旁边耐心地等着，偶尔递过来一张卸妆纸巾，偶尔把她觉得好看的那支往乐瑶手背上画一道。粉底试了三四款，腮红试了两款，最后买了一大袋，口红就有五支，从豆沙色到樱桃色，摆在一起像一排小士兵。

乐瑶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头发黑长直，中分，一丝不苟地垂在肩膀两侧，像一把没拆封的黑色绸缎。真老气。她在心里笑了一下。这幅老姑婆的样子，也不知道这两年是怎么忍下来的。她把头发拢到一边，露出耳朵和脖颈，对Rose说“想剪头发”，Rose说“而家冇得剪”，她说“咁扎起先”。Rose从包里翻出一根皮筋递给她，她接过来，把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碎发从额角垂下来几缕，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世荣在门口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看街上的行人。

回酒店的路上，三个人走得很慢。乐瑶挽着Rose走在前面，世荣拎着大包小包走在后面。

酒店房间里，乐瑶蹲在行李箱前面，拉开拉链。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位置。她拎起最上面那件——紫红色的波波袖波点裙，袖口蓬得像两个灯笼，裙摆上印满了白色的小圆点。她看了一眼，把它扔在旁边的垃圾桶里。第二件是粉橘色的荷叶边连衣裙，领口有一圈蕾丝，像蛋糕的裱花。扔了。第三件是鹅黄色的套装，上衣是泡泡袖，裤子是九分阔腿，腰间还有一条蝴蝶结腰带。她拎起来看了两秒，手一松，也进了垃圾桶。陈汉诗从洗手间出来，擦着护手霜，看到垃圾桶里那一团花花绿绿，愣了一下。“你丢晒佢哋？”乐瑶头也没抬，“你钟意可以攞去。”陈汉诗摇摇头，“我着唔到咁斯文嘅嘢。”乐瑶笑了一下，继续翻行李箱。最后只留下了几件基础款的短袖和牛仔裤，其他的全进了垃圾桶。她把新买的裙子拿去过水，送到酒店的洗衣房烘干，回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多了三个人。

Rose、西塔、陈汉诗，四个女生挤在乐瑶的房间，叽叽喳喳的，你问我答，七嘴八舌，西塔坐在床上涂指甲油，玫红色的，涂得很认真，脚趾头一个一个地掰开。Rose在对着镜子画眼线，手很稳，一笔成型，陈汉诗在旁边帮她递棉签。乐瑶的化妆品摊了一桌子，口红排成一排，粉底液、腮红、高光、眼影盘，像一个小型的柜台。

三个女人一台戏，何况是四个女人，房间里东西乱七八糟，大家互相挑衣服、化妆、弄发型，时不时哈哈大笑。

“你帮我画呢边。”西塔把另一只脚伸过来，乐瑶接住，帮她涂脚趾甲，手很稳，一笔一笔的，比西塔自己涂得还齐整。“你化妆好叻。”西塔说。乐瑶没抬头，“以前吃饭功夫。”确实练过。

头发吹好了。乐瑶对着镜子，把头发卷成大波浪，三七分，C字形的刘海垂在脸侧，遮住一小片颧骨。头发蓬蓬的，松松的，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和刚才那个黑长直中分的“老姑婆”判若两人。Rose帮她递过来口红，樱桃色的，玻璃釉的质地，涂上去亮得像刚咬开的水果。她对着镜子抿了一下嘴，唇纹被填满了，嘴巴嘟嘟的，饱满得有点过分。

换上裙子。一字肩的浅杏色长裙，紧身的，从胸口一直包到脚踝，勾勒出腰线、胯线、大腿的弧线。锁骨露在外面，肩膀露在外面，后颈露在外面。皮肤被浅杏色衬得发白，在酒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柔的光。脚上踩着亮闪闪的水钻凉鞋，鞋跟不高不矮，走起路来稳稳的，每一步都带着细碎的光。她站在镜子前面，转了半圈，裙摆贴着腿扫过去，没有飘起来，只是紧紧地贴着，像第二层皮肤。西塔在旁边“哇”了一声。Rose笑着摇头，“你今晚好索啊。”，而陈汉诗直接上手抓她胸说：“甘sexy~”乐瑶一边躲开一边咯咯地笑，露出两个酒窝。“系咩。”她拿起黑色的链条小包包，把口红和房卡塞进去。

四个女生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走廊的灯把她们照得发亮。乐瑶走在最前面，一字肩的浅杏色长裙从胸口一直包到脚踝，每一步都带出细细的褶皱。锁骨、肩膀、后颈，一片一片地露在外面，被灯光照得发白。头发卷成大波浪，三七分，C字形的刘海垂在脸侧，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

走廊里已经站了一排人。家驹靠在最远处的墙上，草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有点低，遮住了半边眉毛。白色背心外面套着一件花花绿绿的短袖衬衫，扣子没系，敞着，被走廊的风吹得微微掀起来。黑色短裤，白色板鞋，一个棕色的斜挎小包挂在腰侧，瘪瘪的，大概只装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和钱包。他靠着墙，双手插在短裤口袋里，看起来等了有一阵了。

阿Paul第一个看到她们，“呜呼——”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投进空井。梁国中跟在他后面，声音更大，更响，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呜呼——！”吉米也跟着起哄，三个人站成一排，此起彼伏，像某种不成调的合唱。

乐瑶走在最前面，看着那群起哄的男人，嘴角翘起来。吉米叫得最欢，声音又尖又长。她走过去，扬起手，巴掌落在吉米的后脑勺上，“啪”的一声，清脆得像拍开一罐啤酒。吉米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闷哼。梁国中还在笑，西塔从他身后绕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气不小，打得他往旁边歪了一步。“收声啦你。”西塔说。梁国中揉着肩膀，嘴还咧着，但声音小了很多。

一群人往楼梯口走。阿Paul和梁国中走在最前面，还在低声笑，被西塔瞪了一眼，收了声。世荣和阿龚走在中间，说着什么。Rose和陈汉诗挽着手，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闷闷的。乐瑶落在后面，和家驹并排。

楼梯很宽，足够两个人并肩。家驹走在靠墙的一边，乐瑶走在靠栏杆的一边。下楼的时候，她的手臂蹭到了他的手臂。不是不小心。

她的手臂贴着他的手臂，皮肤贴着皮肤。她的体温比他低一些，贴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那一小片凉意，像夏天把脸贴在被空调吹过的玻璃上。他的体温比她高一些，贴上去的时候，她感觉到那一小片温热。他们就这样贴着，下楼，一步，两步，三步。谁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拖鞋拍打水泥地的声音，凉鞋叩击台阶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走到拐角的时候，乐瑶的手臂移开了一下——楼梯转弯，身体自然地分开。她侧身让对面的人先过，是一个酒店的服务生，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两杯鸡尾酒，颜色很艳，红和绿。服务生侧身过去之后，她又靠回来。这一次贴得更紧一些。她的手臂外侧贴着他的手臂内侧，那里皮肤更薄，血管更近，温度更烫。他感觉到她的心跳，或者是他自己的，分不清。

家驹的眼角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帽檐着，C字形的刘海从脸侧垂下来，遮住一小片颧骨。侧脸的线条在楼梯间昏黄的灯光里很柔和，鼻梁挺的，嘴唇是樱桃色的，亮亮的，微微抿着，头发卷卷的，披在肩上，随着下楼的节奏轻轻晃动，发尾扫过她裸露的锁骨，扫过他裸露的手臂。

他看了很久。久到差点踩空一级台阶。他的手扶了一下栏杆，稳住。她没有看他，嘴角翘了一下。很轻，很快，但他看到了。那两个酒窝，在灯光下深深的，像两颗小小的漩涡，他收回目光，看着脚下的台阶。一步，两步，三步。她的手臂还贴着他的，从楼梯间一直贴到一楼大堂。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所有人都在前面，笑闹声已经飘到了酒店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