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宅幽绸(十)(1 / 2)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像冰冷的井水灌满了房间。绍庭那句梦呓般的“她……回来了……灵……灵筠……”裹挟着绝望的战栗,撞在死寂的墙壁上,激起无声的回响。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烫在我几乎冻结的神经上。
灵筠。果然是灵筠。
那井底的小女孩,那被捂住口鼻、投入深井的三丫头,她的名字,终于从绍庭——这个秦家唯一可能还有一丝良知(或是恐惧)的人——口中,如此清晰地、带着濒临崩溃的惊惧,吐露出来。
“她回来了。”
她从未离开过。她的怨,她的恨,她的冰冷,她的潮湿,早已浸透这宅子的每一寸砖木,也浸透了绍庭的骨髓。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一清二楚!白日里温和的敷衍,书房窗前的疲惫挣扎,此刻黑暗中无法抑制的恐惧战栗,全都有了答案。
那团惨绿的磷光早已熄灭,粘着暗红绸絮的水渍隐没在黑暗里,只剩那湿冷的腐臭气息,还丝丝缕缕缠绕在鼻端。
“绍庭……”我压着嗓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半是继续扮演恐惧,另一半却是真实的心悸,“灵筠……灵筠是谁?她……她怎么回来的?那红绸子……”
“别问!”绍庭猛地打断我,声音嘶哑尖锐,像被掐住脖子的困兽。黑暗中,我能听到他牙齿磕碰的咯咯声,还有他摸索着、踉跄后退撞到家具的闷响。“不要问!不要再提那个名字!不要提红绸!”
他怕极了。怕这个名字,怕与这个名字关联的一切。这恐惧如此原始,如此强烈,甚至压过了他作为丈夫、作为秦家少爷的体面。
我立刻噤声,做出被吓住的样子,只在黑暗中发出低低的、压抑的抽泣。示弱,永远是此刻最好的盾牌和试探的触角。
抽泣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过了好一会儿,绍庭粗重的喘息才渐渐平复了一些,但那份惊悸依旧弥漫在空气里。他似乎在黑暗中僵硬地站着,没有离开,也没有再靠近。
“素灵……”他终于又开口,声音疲惫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然,“有些事情,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这宅子……有些债,是还不清的。你只要记住,安安分分,少听,少看,少问。或许……或许还能……”
还能怎样?他没说下去。或许还能保住性命?或许还能像他一样,在这无边的恐惧和压抑中苟延残喘?
“可我怕……”我啜泣着,朝着他声音的方向,无助地伸出手,又在半空中蜷缩回来,“我怕极了……绍庭,我到底睡的是谁的床?那红绸子,那井……灵筠她……她是不是……死得很惨?”
最后一句,我问得极轻,却像一把锥子,狠狠扎向他最不愿触碰的脓疮。
黑暗里,绍庭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或者会再次暴怒制止。
“是娘的……意思。”他终于嘶声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浸满了痛苦和无力,“灵筠她……不懂事,犯了忌讳。那匹红绸……是给……是给素灵姐姐备下的嫁妆料子,她非要……闹着要……”
素灵姐姐!果然有另一个“素灵”!是姐姐!灵筠是妹妹!
“所以……娘就……”我顺着他的话,声音发颤,引导着。
“不!”绍庭猛地低吼,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辩驳,“娘没想……没想那样的!是意外!是灵筠自己失足……掉进了后园的井里!”
失足?铜镜里那双戴着翡翠戒指、死死捂住女孩口鼻的手,难道是假的?井栏上那深深划刻的“救我”,难道是假的?
他在自欺欺人。或者说,他只能用这个“意外”来说服自己,来背负这沉重的、血淋淋的枷锁。
“那……素灵姐姐呢?”我紧紧追问,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她也……是意外吗?祠堂里她的牌位……”
“够了!”绍庭厉声喝止,声音却虚得发飘,“素灵……是病死的!跟灵筠无关!你……你不要再把这些事扯在一起!”
病死的?同一年,腊月二十三,寒冬。真的只是巧合?
我还想再问,但黑暗中,绍庭的身影突然动了。他不再是僵立,而是带着一种逃离般的仓促,踉跄着朝门口摸去。
“我……我该走了。你……早点睡。记住我的话,安安分分的!”
话音未落,他已摸索着跨过门槛,逃也似的没入门外更深的黑暗里,连那扇破损的房门都忘了带上。
冷风再次灌入,吹散些许那湿腐的气息,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我独自坐在冰冷的黑暗里,绍庭残留的恐惧像一层粘腻的苔藓,糊在皮肤上。他的话,破碎,矛盾,充满刻意的回避和自欺的谎言,却像几块关键的碎片,被我死死攥在手里。
灵筠,因争夺一匹属于姐姐“素灵”的红绸,触怒婆婆,最终“意外”落井身亡——这是绍庭试图相信的版本。
而“素灵”,据称是病故,与灵筠的死无关。
但婚书呢?那张写着“秦绍庭”与“素灵”的婚书,又该如何解释?若“素灵”真是绍庭早夭的、有婚约的姐姐,这岂非……?
一个更惊悚的猜测,让我浑身发冷。
难道,秦家早年,曾有过一桩悖逆人伦的打算?比如,将名为“素灵”的姐姐,许配给弟弟绍庭?或是其他更不堪的安排?而“素灵”的“病故”,灵筠因红绸引发的“意外”,是否都与这桩丑陋的隐秘有关?
婆婆在其中,又扮演了怎样决绝冷酷的角色?是为了维护某种扭曲的“体面”,还是为了掩盖更深的罪恶?
我需要证据。比铜镜画面、比绍庭破碎供述更确凿的证据。而最可能藏着这种证据的地方,除了祠堂,就是……书房!那些可能存在的旧书信、契约、族谱!
绍庭刚刚仓皇逃离,此刻心绪大乱,或许正是书房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如雷。风险极大,婆婆可能暗中监视,绍庭也可能突然折返。但机会稍纵即逝。
我摸索着,找到火折子,重新点亮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照亮一室凄惶。我快速检查了自己,衣裙整齐,头发抿紧。将母亲给的玉观音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玉石传来一丝微弱的慰藉。
然后,我吹熄了灯,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门,融入廊下深沉的黑暗。
宅子死寂,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我贴着墙壁的阴影,屏住呼吸,凭着白天的记忆,朝着书房方向挪去。心跳声在耳鼓里轰鸣,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书房的窗户紧闭,里面一片漆黑。我轻轻推了推门,门竟然没有闩!是绍庭刚才仓促离开,忘了?还是他心神恍惚,根本无心于此?
我侧身闪入,立刻反手将门虚掩。书房里比外面更黑,浓重的墨香和旧纸气味混合着,还有一种……属于绍庭的、清冷的、此刻却仿佛带着恐惧余韵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