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归途(2)(1 / 2)
马车停下的时候,苏妙没有立刻下车。
她坐在车辕上,看着那道河。河水还是老样子,不急不缓地淌着,秋天的太阳照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晃得人眼睛发酸。河对岸那两棵桂花树,比她走的时候高了不少,枝叶密密地挨着,像两把撑开的绿伞。还没到开花的时节,但她仿佛已经闻见了那股香气——也许是记错了,也许是太想闻见了。
安安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
“娘,到了吗?是不是到了?”
“到了。”
安安挣开她的手,从马车上溜下去,脚还没沾地就往前跑,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土路上,蹭了一层灰。他连看都没看,爬起来继续跑,冲进院子里,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又尖又亮:“奶奶!奶奶我们回来了!”
其实林秀不在院子里。屋里头也没人。安安喊了几声,没人应,他也不在意,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跑了两圈,又钻到桂花树底下蹲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妙下了车,腿有些发软。七天的路,骨头都颠散了。她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先看了看四周。
篱笆墙矮了一些,有几根桩子歪了,像是被谁家的牲口蹭过。墙角的草长得很高,狗尾巴草弯着脑袋,在风里一摇一摇的。门框上还挂着她走之前系的那根红布条,已经褪成了粉白色,被风吹得丝丝缕缕的。
她伸手摸了摸。
阿青在后面问:“夫人,东西往哪间放?”
“还放原来的屋子。”
阿青应了一声,拎着箱子进去了。周若兰跟在后头,手里抱着两个包袱,经过苏妙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进去。
苏妙知道若兰在看她。若兰大概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心里头是满的,但不是那种要溢出来的满,是沉甸甸地坠在底下的那种,像秋天树上挂着的果子,把枝子都压弯了,却不急着落。
她走进院子,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木头疙瘩,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这里的,半截陷在泥里,上面长了一层青苔。她把它踢到一边,继续往里走。
屋子收拾过了。
不是今天收拾的,是有人一直在收拾。桌面上没有灰,灶台是干净的,碗筷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子里,连盐罐子都是满的。里屋的被子叠在床头,散发着太阳晒过的味道,蓬蓬松松的,摸上去暖烘烘的。
苏妙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她想起走的那天,也是坐在这张床上,看着这间屋子。那时候以为不会再回来了。东西都带走了,能送人的送了人,带不走的就留在了原地。她想,这屋子大概会慢慢空下去,桌上一层灰,墙角结上蛛网,灶台冷了,被子潮了,桂花树落了叶子也没人扫。
可现在她回来了,屋子却像是从来没有空过。
有人在替她守着。
林秀是天黑前回来的,背着一个竹篓,里头装着刚从地里摘的菜。她推开院门的时候,安安正蹲在河边往水里扔石子,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喊了一声“奶奶”,扔了手里的石子就跑过去,一头撞进林秀怀里。
林秀的竹篓差点掉了,稳了稳,腾出一只手来摸安安的头,嘴里说:“慢点慢点,别摔了。”声音是嗔怪的,脸上的纹路却全展开了,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她抬头看见苏妙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就这么两句。再多的话,好像都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也不需要说了。
林秀把竹篓放下,挽起袖子就开始做饭。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彤彤的。她一边烧火一边说:“鱼是早上从河里捞的,还活着呢,养在水桶里,你们回来正好。鸡是隔壁王婶帮着喂的,一天没断过。菜地里的萝卜长得好,你爱吃的那种,又甜又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苏妙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苏妙靠在厨房门框上听着,偶尔应一声,眼睛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安安跑进来,嚷着饿了。林秀从锅里夹了一块红薯给他,烫得他两只手倒来倒去,嘴里嘶嘶地吹气,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谢允之站在院子里,看着桂花树,看了很久。
苏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没有转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长高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