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聊斋《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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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的雨,总是缠缠绵绵,从暮春下到初夏,把整座古城润得水汽氤氲,青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白墙黛瓦被烟雨晕染成一幅淡墨山水,连巷子里飘着的栀子花香,都裹着湿漉漉的凉意。这座城,自古便是琴棋书画的风雅之地,古琴一脉,更是传承千年,藏在深巷老宅里的琴馆,比比皆是,只是真正的稀世良琴,可遇不可求,一如懂琴的痴人,万里难寻。
李砚尘今年三十有二,是土生土长的姑苏人,守着祖辈传下的一间小琴馆,取名“听松轩”,不大的店面,摆着几张寻常古琴,墙上挂着琴谱卷轴,终日安安静静,只有指尖抚过琴弦时,才会传出清越泠然的琴音。他不善交际,不喜应酬,性子孤高,一门心思扑在古琴上,抚琴、修琴、制琴,钻研琴谱,日子过得清淡又纯粹,是圈子里出了名的痴琴人。
他的痴,刻在骨血里,对古琴的珍视,胜过世间一切珍宝,寻常古琴,尚且爱惜有加,若是遇上稀世良琴,更是视若性命,不肯轻易示人。这份痴,也让他的生活过得极简,除了琴馆的琐事,便是闭门抚琴,不与世俗往来,身边连个知心的朋友都没有,终日与琴为伴,孤影彷徨,却也甘之如饴,只盼着能得一张传世良琴,不负半生痴绝。
机缘来得猝不及防,就在暮春的一场雨后。
彼时城郊的拙政园旁,一处老宅院翻新改造,工人掘土施工时,从地下三尺的青石板下,挖出一具桐木琴匣,尘封百年,木匣虽旧,纹路却精致,透着古雅之气。施工队里有人识得是古物,不敢私藏,辗转打听,找到了专攻古琴的李砚尘,让他前来辨认。
李砚尘闻讯赶来,看着那具尘封的琴匣,心脏骤然狂跳,从事古琴行业十余载,他一眼便知,这绝非寻常俗物。他小心翼翼打开琴匣,指尖拂过匣内的古琴,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张仲尼式古琴,桐木为面,梓木为底,琴身漆色是百年的八宝灰,温润内敛,虽埋土百年,却无半点腐朽,琴徽是和田白玉,琴轸是老红木,琴弦虽旧,却依旧紧实,周身泛着一层淡淡的异光,清雅脱俗,绝非近代仿品。他轻轻拭去琴身的尘土,安上琴弦,指尖缓缓抚过,琴音清烈泠然,穿云裂石,余韵悠长,入耳便知,是传世百年的稀世良琴,可遇不可求。
施工队的人不懂琴,只当是老旧物件,见李砚尘爱不释手,便以极低的价格,转手给了他。李砚尘喜出望外,如获至宝,抱着古琴,如同捧着稀世璧玉,一路小心翼翼回到听松轩,将琴身细细擦拭干净,换上新弦,又寻来最好的锦缎琴囊,将这张古琴妥善珍藏,锁在密室的檀木柜中,别说寻常人,便是至亲好友,也不肯拿出示人半分,生怕有半点损毁,辜负了这传世良琴。
自此,李砚尘更是闭门不出,每日守着这张古琴,潜心钻研,抚琴弄音,琴艺愈发精进,琴音清越绝尘,只是这份欢喜,只藏在心底,从不对外张扬,他依旧是那个孤高的琴师,守着琴馆,守着稀世古琴,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丝毫不知,一场为这张琴精心布设的风雅骗局,正悄然向他逼近。
姑苏的文人雅客,时常会在平江路的老宅里举办雅集,谈诗论画,抚琴品茗,李砚尘素来不喜这类场合,觉得太过喧嚣,多是虚与委蛇的应酬,从未参与过。可这年初夏,一张烫金请柬送到了听松轩,请柬雅致,字迹清隽,落款是程清玄,邀他前往平江路的“清漪堂”,参加古琴雅集,共品琴音,论道抚琴。
李砚尘本想拒绝,可请柬上的言辞,风雅恳切,提及古琴传承,句句说到他的心坎里,加之清漪堂是姑苏有名的雅宅,主人程清玄,是新莅任的文化投资人,圈子里传闻,此人风雅绝俗,精通琴艺,谈吐潇洒,是难得的雅人。李砚尘心中微动,终究是抵不过对琴的痴念,想见识一下这位雅客的琴艺,便应允前往。
雅集当日,烟雨朦胧,李砚尘身着素色长衫,只身前往清漪堂。清漪堂临水而建,庭院幽深,花木丛杂,回廊曲折,处处透着雅致,院内摆着藤椅茶桌,焚着沉香,烟气袅袅,文人雅士三五成群,谈笑风生,却无半分喧嚣,果然是风雅之地。
程清玄早已在堂前等候,年约四旬,身着月白长衫,面容清俊,气质儒雅,谈吐谦和,毫无商贾的铜臭之气,反倒满身书卷气,宛若古时的文人雅士。他见到李砚尘,眉眼含笑,主动上前见礼,言辞谦和,毫无架子,与李砚尘论及古琴,从琴谱琴艺,到传世名琴,句句精辟,见解独到,所言皆是真知灼见,绝非附庸风雅之辈。
李砚尘本就孤高,少遇知己,与程清玄一番交谈,只觉得相见恨晚,心中的戒备,渐渐放下,对这位风雅的程先生,心生好感,觉得终于遇上了懂琴的知己。
自此,二人便时常往来,月夕花晨,程清玄总会邀李砚尘前往清漪堂,品茗抚琴,谈诗论道,相处愈发融洽。程清玄为人谦和,待人真诚,从不谈及世俗功利,只与李砚尘切磋琴艺,探讨古琴传承,李砚尘本就寡交,渐渐将程清玄视为至交好友,情分日益深厚,只是即便如此,他依旧守口如瓶,从未提及自己珍藏的那张稀世古琴,更不肯拿出示人。
程清玄也从未问及,只是与他倾心相交,切磋琴艺,日子久了,李砚尘对这位知己,愈发信任,心中的防线,一点点松懈。
转眼便是一年光阴,二人以琴相交,情同莫逆,李砚尘将自己毕生所学的琴艺,尽数与程清玄切磋,程清玄的琴艺本就精湛,经此交流,更是精进,二人抚琴和鸣,琴音相契,成了姑苏圈子里的一段佳话。李砚尘只觉得,此生能得如此知己,不负琴心,满心都是欢喜,却不知,这份深厚的情谊,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程清玄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他密室里那张稀世古琴上。
这日傍晚,程清玄邀李砚尘前往清漪堂小聚,薄酒一杯,品茗闲谈,酒至微醺,程清玄抚着琴弦,轻叹一声,对李砚尘道:“砚尘,我近日新得一曲,名为《湘妃怨》,幽怨缠绵,只是可惜,没有良琴相配,若是能有一张传世良琴,琴音定能更胜几分,动人心魄。”
李砚尘本就微醺,加之对程清玄信任至极,又遇知己相求,一时情难自禁,心中的执念,终究抵不过知己相惜,他沉吟片刻,终是开口:“程兄,我藏有一琴,绝非凡品,今遇知音,不敢再秘藏,明日我便携琴而来,与程兄共赏。”
程清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面上却不动声色,满是欣喜:“如此甚好,能得砚尘珍藏的良琴,实乃人生幸事,我定当扫榻相候。”
次日,李砚尘早早起身,从密室檀木柜中,小心翼翼取出那张稀世古琴,装入锦缎琴囊,一路护着,前往清漪堂。程清玄早已备好清茶,见古琴到来,满心欢喜,亲自上前,接过琴囊,小心翼翼取出古琴,指尖轻轻拂过琴身,眼中满是珍视,随即焚香净手,端坐琴前,缓缓抚琴。
琴弦拨动,清烈绝尘的琴音,瞬间萦绕在清漪堂内,刚柔相济,工妙入神,一曲终了,余韵悠长,满室皆静,李砚尘听得击节赞叹,满心都是欢喜,觉得这张良琴,终遇懂它之人。
程清玄抚琴毕,轻叹一声,对李砚尘道:“此琴绝世,我技艺浅薄,恐负良琴,我内子苏晚,自幼习琴,琴艺远胜于我,此曲便是她所授,若是能让她为砚尘抚上一曲,定能尽显此琴神韵。”
李砚尘闻言,心中一惊,又满是期待,连忙问道:“程兄家眷,竟也精通琴艺?只是闺阁之人,我不便打扰。”
程清玄笑着摆手:“你我已是至交,不必拘泥俗礼,我这便让内子隔帘抚琴,砚尘静听便是。”
说罢,程清玄接过古琴,步入内堂,片刻后,便回到外堂,与李砚尘相对而坐,品茗等候。不多时,内堂的珠帘之后,隐隐现出丽人的身影,衣袂翩跹,香气袅袅,从珠帘内缓缓飘出,沁人心脾,令人心神荡漾。
紧接着,轻柔的弦声,从珠帘后细细传出,琴音婉转缠绵,荡心媚骨,幽怨动人,正是那曲《湘妃怨》,比程清玄所奏,更添几分柔情,几分凄婉,听得李砚尘心神俱醉,魂魄飞散,全然沉浸在琴音之中,不知身处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