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玫瑰人生(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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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他的声音往上挑了半拍,又落下来,“你每天睡前都要发的。”
英子没接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枕套是浅蓝色格子的,洗得起了一层细毛,她翻了个身,后脑勺陷进枕头里。
“英子。”
“嗯。”
“你今天不对。”
她闭了一下眼睛。那个彩信——黑底,扣子,那行字。她手指在枕巾上来回刮了两下。
所有女人在爱情里的敏感都是一流的侦探,能从一颗扣子上,推理出一整场奸情。她不是忘了发晚安,她是忽然发现,自己可能不是唯一收到晚安的人。
感情的散场,往往不是从争吵开始的,而是从一条忘记发送的晚安开始的。这就像温水煮青蛙,等水开了,心也死了,连挣扎都显得多余。
“周也。”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你……有没有什么事情忘了告诉我。”
“告诉你家儿子,我不认他了。让他好自为之吧。”
张姐人还没进门,嗓子先到了。老店门口挂着一串贝壳风铃,她推门的力气太大,风铃撞在玻璃上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店里已经打烊了,日光灯只开了一排,光线暗。红梅正蹲在地上给小年系鞋带,抬起头。
张姐的头发被风吹得炸成一团,满脸是汗。一件橘红色T恤,领口缀着亮片,胸口的亮片被撑得变了形,每一片都往不同方向扭。下身一条黑色弹力七分裤,裤腰勒在肚子上方,把肚子分成上下两截。脚上一双宝蓝色网面运动鞋,鞋带没系,鞋舌歪到一边。
身后跟着大玲,一件豆绿色针织吊带,外面罩了件白色薄款开衫,扣子没系。下身浅灰蓝牛仔喇叭裤,裤脚盖住鞋面,腰细,胯把裤腰撑得紧绷绷的。手里拎着个保温杯。
老刘夹在最后面,缩着肩膀。一件蓝色衬衫,袖口盖过半个手背。下身黑色长裤,裤腰用一根棕色皮带勒着,皮带扣眼不够用了,自己拿锥子多扎了两个眼,扎歪了,勒出来的褶子也是歪的。手里拎着张姐那只黑色人造革包,包带子断了用透明胶缠了两圈。
“你跟谁怄气。”红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跟那个白眼狼。”张姐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哀鸣,“电话打过去,是苏西接的。我说找小峰,她说他在洗澡。我说你让他洗完给我回一个,她说好。我等了两个钟头——屁都没回。”
红梅从收银台后面抬起头,手里还捏着圆珠笔。“哎呀,那可能人家在忙呢。带个孩子,打个岔就忘了。平时工作又忙,上海那个地方,上个班路上都要一两个钟头。很正常,你不要那么计较了。”
“正常?”张姐扭过身子看她,“苏西这个女人,绝对不是省油的灯。我儿子从前哪敢这样?我电话打过去,他三声之内必接。现在呢?洗澡。洗什么澡洗两个钟头,皮都搓掉了!小时候吃我的奶,现在吃她的奶——吃谁奶听谁话,奶头一换,娘就换了!”
也不怪张春兰骂人。当妈的电话是热线,儿媳妇接起来就成了占线——不是线路忙,是你不在服务区了。
常莹刚喝进去的一口水直接喷出来,呛得趴在桌上咳,手在桌上乱拍,瓜子震得四处滚。
大玲在旁边听着,手指绞着保温杯的带子,心里想:可不就是换了个奶头。小时候是娘的奶,长大了是媳妇的奶。男人这辈子,就从一个女人的胸脯吃到另一个女人的胸脯,永远断不了奶。
女人呢?女人年轻时是奶,滋养别人;老了就变成牛,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岁月。草料还得自己找。想完又觉得自己刻薄,赶紧低下头,嘴角却勾了起来。
杜森从后厨门帘缝里探出半张脸,耳朵尖血红,嘴张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
老刘坐在角落矮凳子上,脖子缩得只剩个喉结在外面。他拿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春兰,你讲什么东西呢……”
张姐回头瞪他:“我讲错了?你当年不也吃你妈的——”
“行了行了!”红梅一巴掌拍在账本上,另一只手指着张姐,嘴角却绷不住往上跑,“你乱说什么!小年还在这,杜森还在后头,你看你乱说一气!收一收!”
张姐把手里的钥匙往桌上一放。“我给他寄的一千块钱,他倒是收了。收了连个谢字都没有。”
养儿防老是上世纪的神话,养儿啃老是本世纪的纪实——神话是假的,纪实是真的。儿子这颗卫星,发射的时候倾家荡产,入了轨就只剩微弱的信号,偶尔传回一张照片,还是跟别人的合影。
“一千块?还是张大老板有钱呀,你这是养儿子还是供祖宗?供祖宗好歹还能保佑你打麻将赢两把,你供他,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常莹翘着二郎腿,手里一把瓜子磕得啪嗒响,嘴角歪着,“怪不知道摆谱呢,开会开得这么晚。不过我们几个打工人等得起,你时间多金贵啊。”
张姐刚坐到椅子上,一听这话蹭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那把瓜子跟着跳了一下,小年趴在红梅膝盖上,伸手去够跳飞的瓜子。
“催命啊?我摆什么谱!”张姐嗓门拔得老高,“我那破电瓶车坏半道上了,推去修也没修好,推着走了两条街!我们几个打车过来的——老刘,你说是不是!”
老刘坐在角落里那张矮凳子上,正低头抠指甲缝,被点到名,身子一僵。他抬起头,喉结滚了一下,看看张姐,又看看常莹,嘴张开又合上。
“是。”他嗓子眼挤出一声。
“大点声!”
“是。打车来的。”老刘把布鞋鞋带踩散了,低头去系。
怕老婆是门技术活。嘴要慢,手要快,耳朵要灵,眼睛要瞎。老刘这门手艺练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过关——张姐拍桌子,他听音辨风向;张姐瞪眼,他低头找鞋带。你当他是窝囊,他当自己是太极宗师,一拳不出,全胜。
这世上的婚姻,哪有那么多举案齐眉,不过是东风压倒了西风,西风伏低做小,等下一阵风来。
常莹嘴一撇,瓜子停在嘴边:“你看人家骑电瓶车你也要买,人家有电瓶车你眼红,结果呢?买了个四手的!不是二手,是四手!四家主人用到你手里,能好用吗?刹车靠脚,大灯靠月亮,推着走比骑着走还费劲。你花那个钱,不如买头驴。”
红梅没掺和。她靠在收银台边上,目光从常莹脸上挪到张姐脸上,又落回自己手里那支圆珠笔上。
人家的车要钱,张姐的车要命。骑它上路,不仅要看红绿灯,还得看黄历。老刘每次见她推车出门,都自动在心里给自己下半辈子算一卦。想到这里,她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张姐一巴掌拍在桌上,“驴?我买驴怎么了!我买驴也比你那辆破自行车强!你那自行车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链条锈得比你脸皮还厚,骑出去狗都嫌吵!”
“我自行车再破那也是一手!你那个四手货,四家男人骑过的你也往屁股底下坐,你也不嫌脏!”
“我乐意!我高兴!你管得着吗你!”张姐两手叉腰,“我花你一分钱了?我骑四手电瓶车怎么了,我骑四手电瓶车也比你强,你连电瓶车都没有,你骑的是人力的!人力的!上坡还得下来推,推不动还得喊你儿子!”
这世上的人争来争去,争的那点东西拆穿了不值钱——成年人的虚荣,是宁可蹬三轮也要挂个奔驰标,骗不了自己,还骗不了路人吗?
“我喊我儿子怎么了?我有儿子喊!你儿子呢?你儿子在上海给人当上门女婿,你喊一个试试,看他应不应你!”
红梅把账本往桌上啪地一摔,站起来,目光在常莹和张姐脸上各剜了一下。
“行了!你俩加一块儿岁数都能去清朝当格格了,一进门就吵吵吵,咋?这店是茶馆还是妇联调解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