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长久的保障(1 / 2)
腊月的天,黑得早。
才交申时,工部衙门大堂内便已点起了数盏牛油大蜡,将沈该案前堆积的账册照得透亮。
烛火跳跃,映着他时而凝神、时而挥笔的面容。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声音终于停下,沈该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二十个‘联合股’,计两千股。”
“零散‘个人股’,三十七股。”
“每股预缴购货银一两……”
“统共收得……两万两千四百零七两现银。”
这个数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对于动辄百万计的北伐军费而言,自是杯水车薪。
可对于工部这新开的玻璃买卖,已是笔惊人的启动资金。
更重要的是,这背后是两千多个普通家庭的期盼。
沈该沉吟片刻,扬声唤来值夜的郎官:“明日便派人购买石英砂、纯碱、石灰石等物,送至新设的城西玻璃官坊。”
“再传令官坊所有工匠、窑工,明日卯时正,点火开炉,按甲字三号配方,先产平板明瓦!”
“同时,制作一批器皿,图样我已审定,让他们照着做。”
“是!”郎官领命欲走。
“且慢。”沈该又叫住他,从案头另一摞文书中抽出一份章程:“还有一事。”
“你派人分头去寻那二十个联合股画押时的牵头人。”
“告知他们,为示公平,防微杜渐,特准每个联合股出五人,轮流至工部售销稽核房观摩学习。”
“并监督每日出货、入账、核价之流程。”
“每日一换,由各联合自行排定轮次,监督者须签字画押,此为‘民监官销’之制。”
郎官听得有些愣,民监官?
这倒是新鲜。
沈该继续道:“告知他们时,亦可将此次平板玻璃及器皿的大致物料成本、人工、损耗预估,择其可公开者,一并晓谕。”
“再有,工部‘官售所’开张在即,需雇佣可靠售卖、搬运、保洁人等。”
“凡联合股及个人股成员及其亲眷,皆可优先报名,工钱日结,按市价。”
郎官这回听明白了,这是要把出钱的东家们,变成半个自己人,既安其心,又用其力。
还能借他们的眼和嘴,把透明二字坐实。
他不由得暗自佩服,躬身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待郎官退出,大堂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沈该起身,踱到窗边。
窗外,冬日惨淡的夕阳已完全沉入鳞次栉比的屋脊之后,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紫色的余晖,寒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尖利的呼啸。
然而沈该的心中,却涌动着与这凛冽寒冬截然不同的热度。
“陛下,还是您高啊。”
这哪里只是卖玻璃?
这是将散沙般的民力民财,用一根名为“利”与“信”的丝线,巧妙地编织起来,再反哺于朝廷。
民监官销,堵悠悠之口;公开成本,示坦诚之心,优先雇佣,固根本之利。
如此一来,谁还敢轻易说工部贪墨?
谁还能轻易煽动肉包子打狗的疑虑?
这第一批银子,便不再是集资,而是成了拴在一条绳上的合伙本。
绳这头,是工部与朝廷的信誉与技术。
绳那头,是数千户百姓的身家与期盼。一荣俱荣,一损……
.....
腊月十八,雪后初霁,阳光清冷。
筹备了半个多月的工部“官售所”,终于在正阳门内最繁华的街市口,挑着吉时开了张。
店面不算极大,但门脸簇新,黑底金字的招牌“皇家玻璃总局官售所”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提前几天,关于“玻璃器物”即将发售的消息就已传遍全城,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辰时三刻,店门哗然洞开。
等候已久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入。
店内早已布置妥当,明亮的烛台与特意留出的高窗,将光线聚焦在铺着深色绒布的展台上。
刹那间,几乎所有进来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片流光溢彩、澄澈晶莹啊!
展台中央,一排高脚玻璃杯亭亭玉立,杯壁极薄,剔透得仿佛不存在,只在烛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碎芒。
旁边是各种形状的玻璃盘、玻璃碗,有荷叶边的,有莲瓣纹的,有素面无纹却光滑如镜的。
有的里面盛着清水或几枚鲜果,更映得器物本身如同寒冰雕琢、水晶凝就,偏偏又带着冰与水所没有的润泽与宝光。
墙角立着几面大小不一的玻璃镜,照人须眉毕现,纤毫可鉴,比起寻常铜镜,何止清晰了十倍!
连墙上挂着的玻璃罩壁灯,也因着那无比纯净的灯罩,显得光芒格外柔和明亮。
“嘶!”
“这……这便是玻璃器?竟如此透亮!”
“快看那杯子!薄得像层纸,却硬挺挺的!”
“这镜子!天爷,我脸上的痣都照得清清楚楚!”
“难怪能搭暖棚种仙菜!这真是巧夺天工!”
早有准备的伙计,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精神抖擞地上前,开始介绍。
价格自是令人咋舌:最普通的高脚玻璃杯,五两银子一只。
中等大小的素面玻璃盘,十两。
带浮雕花纹或特殊造型的果盘、花瓶,二十两到五十两不等。
那等人高的穿衣玻璃镜,更是标价纹银二百两!
这个价格,足以让绝大多数围观百姓倒抽凉气,默默退后。
五两银子,够寻常五口之家一两个月的嚼谷了!
但在场那些奉了主家之命前来、或本身家资丰厚的买主眼中,这价格虽高,却与眼前这前所未见、晶莹璀璨的器物相匹配,更与其中蕴含的新奇、奢靡、脸面紧密相连。
“这杯子,给我来四只!不,六只!”
“那套莲纹碗碟,我家夫人要了!”
“镜子!那面梳妆镜给我包好!”
“这灯罩雅致,来两对!”
购买的热情瞬间被点燃,权贵富户们争相下单,生怕晚了抢不到。
伙计们收钱、开票、取货、包装,忙得脚不沾地。
那些价值不菲的玻璃器,被用柔软的棉纸和特制木匣小心装好,交到各家仆役手中。
不到两个时辰,展台上的货物已肉眼可见地稀疏下去。
后来者只能看着空荡荡的展台和价目牌扼腕叹息,追问下一批何时到货。
......
当日傍晚,官售所早早落板关门。
工部后堂的算盘声再次响成一片,这一次,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掌灯时分,结果出来了。
负责售销的郎官捧着账册,几乎是跑到沈该的公事房,声音带着颤:“大、大人!核算清了!”
“今日发售玻璃杯、盘、碗、镜、灯罩等,统共一百二十七件,售出一百二十五件!”
“应收货款……两千八百六十两!”
“扣除物料、人工、店铺、损耗等项,净利……净利九百七十三两钱!”
“多少?”沈该搁下笔,抬起头。
“九百七十三两五钱!”
“这还只是第一天!”
“只是试产的一小批器皿!若是平板明瓦大量产出,暖棚推广,这利……”
一天,近万两净利!
而这仅仅是开始,仅仅是奢侈器皿的试水。
沈该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道:“。去,即刻派人,请那二十个联合股牵头之人,以及那三十七位个人股,来部里议事。”
“将今日账目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