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活路（1 / 2）

仗打了三四个小时。

从天黑打到天亮。

从月亮打到太阳。

从活人打到死人。

血肉磨坊。

这几个字上一世刻在罗店。

这一世，刻在了宝山......

当宋希年的36师踩着晨雾冲进宝山的时候，枪声已经稀疏了。

不是打完了，是能打的人不多了。

宋希年骑在马上，马在外面尥蹶子不敢往里进。

他是个军人，打了半辈子仗。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战场......

一千米的开阔地，横着竖着全是人。

有穿土黄色军装的，有穿短褂的，有光膀子的。

混在一起，叠在一起，有的面朝天，有的趴着，有的保持着搏杀的姿势就那么定住了，刀插在对方身体里，手不松。

血把泥地泡软了，踩上去是黏的。

一个传令兵跑过来，嘴唇哆嗦，报了一串数字。

宋希年没全听清，但大概的意思懂了。

日军第3师团基本打没了。

旁边的11师团在溃逃......

救人。

宋希年从马上下来，活的，全给我抬下来。

36师的弟兄散开，踩着尸体和碎铁往里走。

有人走着走着突然蹲下来，干呕。

有人站在原地不动了，眼睛发直。

宋希年没骂他们。

换了谁看见这场面也得愣。

先找到的是汪亚樵。

他躺在阵地外围的一条田埂沟里。

左腿上绑着一条撕烂的军服当绷带，血把裤腿染透了，整条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

人还活着，眼睛睁着，手里还攥着短斧。

九哥！

抬他的人喊了一嗓子。

汪亚樵动了动嘴唇，没出声。

眼珠子转了一下，看见是自己人手才松开。

然后是陶定春。

这小子缩在一个弹坑里，身上七八道口子，右腿上那道刮伤最深，白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

左眼肿得睁不开，另一只眼还在转。

怀里抱着那杆毛瑟98K，瞄准镜碎了，枪身上全是干了的血。

两个担架兵要把他抬走，陶定春一把推开，从弹坑里自己爬了出来。

幺哥呢？他们杀进去了.......

他问。

声音哑得像锯木头。

没人答话。

洪九东是在第二道壕沟附近找到的。

他靠在一具鬼子尸体上，后背挨了两刀，一刀在肩胛骨，一刀在腰，血把衣服糊成个硬壳子。

人还有气儿。

被翻过来的时候他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痰。

妈的.......谁把老鬼子的尸体搁我底下了.......硌得慌......

声音很小，但活着。

宋希年一个一个地找。

一个一个地往后送。

这边战场义勇军进攻的时候有两万多人，到现在能喘气的还有多少。

他没敢细算。

最后，他带着一个排的人摸进日军的纵深阵地。

一路过来地上躺的已经不成样子。

帐篷烧了一半，弹药箱炸得到处都是，电线绊脚，有几辆卡车歪在路边，车厢上全是弹孔。

指挥部的门开着。

门框上有刀痕，门板上有弹孔，铁皮被削掉了一块。

走廊里躺着十来具尸体，有鬼子的，有穿灰布短衫的，分不太清了。

宋希年跨过去，走到最里面那间屋子门口。

门已经不在了，半扇门板歪在地上。

屋里面很乱。

桌子翻了，地图撒了一地，无线电台侧倒在角落里，还在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里面也有七八具尸体。

靠墙那个穿着笔挺的日军将官制服，左胸前挂着一排勋章。

肩膀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肋下被刺穿，血淌了一地。

宋希年蹲下来，翻开那个人的衣领，看清了军衔。

大将。

松井石根。

日本上海派遣军司令官。

宋希年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慢慢转过身。

屋子另一侧，墙根底下，两个人并排靠着。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穿着一身被刀枪戳得稀烂的西装马甲。

手里还握着半截日本军刀。

他后脑勺靠在墙上，脸朝着天花板上那盏坏掉的灯。

眼睛睁着，脸上的表情定格在微微上扬的嘴角。

女人的短发粘在脸上，两柄剑一柄还握在右手，另一柄掉在腿边。

她微微偏着头，靠在男人的肩膀上。

两个人坐在那儿，跟睡着了一样。

宋希年站了很久。

他身后的传令兵凑过来，刚想开口问，宋希年摆了摆手。

派人把他们抬出去。

宋希年的声音很轻，轻一点。

他又看了一眼松井石根的尸体，对着身边的参谋说了一句，发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