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圆是个咒,它一直走之一(2 / 2)
婆婆不答,手里继续磋磨豆秆。“记住了,圆的是个咒。看见了,它就会一直走,一直走,绕着那圆的走,不吃不喝,走到蹄子磨穿,走到心口最后那点热气散光。”火光在她皱纹的沟壑里跳动,阴影深深,让那话语也带了铁锈和香灰混合的气味。“是祖辈传下来的话,青儿,走了。”
姜云天知道了小女孩的名字,叫青儿。
青儿信婆婆。于是,家里那盘厚重的、把豆子碾成碎末的石磨,被小女孩千方百计藏到了后院最深的角落,用破了洞的雨布和干枯的苞谷秆盖得严严实实。她说:“小黑是我的,从它还是头站不稳的灰毛团子起就是。”
青儿拉过小黑拖着板车去镇上卖山货,陪小黑趟过夏日暴涨的冰凉溪水,也在无数个只有蝉鸣的午后,静静看小黑躺在草垛上,用狗尾巴草挠它的鼻尖。小黑的眼睛很大,湿漉漉的,映着山里的云和青儿的影子。青儿认真的说,:“小黑,你是我的,我护着你”。
日子像小黑拉磨时漏下的豆粉,细碎地淌。青儿以为藏起了石磨,就藏起了所有“圆”。一年,又一年,青儿长大了,虽然不是每天来看小黑,找小黑玩,但小黑知道,青儿有多挂念他,直到那个月亮格外肥白的夜晚。
白天刚下过雨,泥土腥湿。青儿睡前去牲口棚看小黑。小黑没像往常那样卧着,它站着,头微微歪向棚外。青儿顺着小黑目光看去——枣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晃,像伸向墨蓝天鹅绒的手,而更高处,一轮满月,圆满得没有一丝缺憾,冷银色的光淌下来,给小黑黑褐色的轮廓镀了层惨淡的边。
青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外婆的话。跺着脚,喊小黑:“小黑!回棚里去!”,小黑恍若未闻,依旧定定望着那月亮。然后,它动了。
小黑不是回棚,而是迈开蹄子,迟缓却坚定地,走向院子中央那棵老枣树。枣树粗糙的树皮在月光下泛着铁青。阿灰开始绕着枣树走,一圈。蹄铁叩在湿硬的地上,“哒”,两圈。夜鸟在远山短促地叫了一声,三圈。
婆婆的窗户里的灯火熄了,一片漆黑,她睡了。
青儿冲过去,想拉住小黑的缰绳。小黑却是轻轻一摆头,力气大得让青儿一个踉跄。青儿挡在小黑前面,小黑便绕开我,步伐不乱。青儿拍小黑的脸,喊它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尖利又孤单。它的睫毛上凝了细小的夜露,扫过青儿的手背,冰凉。可小黑的眼睛,不再映着云或青儿的影子,只盛满了那轮惨白的月亮,像一个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旋涡。
它开始了。那个“圆”的咒,借着月光,钉进了它的魂里。
第二天,小黑不吃草料,不饮水。绕圈。蹄声单调,从清晨到日暮,像钝刀子割着时间的脉络。婆婆站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叹口气,什么也没说,佝偻着背回屋去了。她信那祖辈的话,信这咒无解。
第三天,小黑的步伐慢了,蹄声拖沓,像漏雨的屋檐,那迟迟才落下的、沉重的一滴。嗒…嗒…嗒…间隔长得让人心慌。我试着在枣树另一侧,反向走,用力走,想用自己的“圆”去破它的“圆”。它只是漠然地、顽固地走着自己的轨迹,偶尔,鼻翼翕动,喷出的白气微弱。
第四天,它的肋骨凸显出来,皮毛失去了最后的光泽,沾着尘土和干涸的泥点。眼睛陷下去,可里面的月亮,却仿佛更亮了,烧着它的生命。蹄铁边缘磨出了锃光瓦亮,那是小黑的骄傲。
第五天,小黑的腿开始打晃。一圈没走完,前膝会突然一软,几乎跪倒。但它喘息片刻,又挣扎着站起来,继续。那不再是走,是挪,是拖曳。蹄声几乎听不见了,只有它粗重艰难的喘息,拉扯着夜的寂静。
青儿每天都会给小黑喂食,小黑不知疲倦的走,不停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