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侍郎暗语规新宦 寒士直言破旧规(2 / 2)
怒火,已浮于表面。
林文远却依旧神色平静,微微躬身,语气坦荡:“下官不敢影射任何人,只是就事论事,打一个比方而已。”
他直起身,再次迎上王崇明震怒的目光,声音清朗,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库房里久久回荡:“吏部执掌天下文官考课黜陟,本是朝廷择贤任能、澄清吏治之根本,考评二字,当以政绩为凭,以民心为秤,以法度为矩。可如今,考评不问民生疾苦,不问官员贤愚,只看出身背景,只论靠山强弱,黑白颠倒,是非混淆,贪赃枉法者得优评,清廉有为者遭贬斥。敢问大人,如此考评,留之何用?如此法度,行之何益?这吏部,还是为朝廷选官的吏部,还是为百姓请命的吏部吗?”
一番话,义正辞严,直指吏部积弊,也直指王崇明一手遮天的黑暗行径。
“放肆!”
王崇明终于彻底绷不住了,厉声呵斥,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库房内的灰尘簌簌落下。他气得浑身微颤,颌下的三缕长髯都跟着抖动不止,指着林文远,手指都在发抖:“林文远!本官念你年轻,又是新科状元,才好言相劝,悉心教导,你非但不知感恩,反倒得寸进尺,公然教训起本官来了?”
“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一个刚入中枢、品阶不过六品的小小主事,无根基,无派系,无靠山,孑然一身,也敢在本官面前,妄议吏部规矩,妄谈朝廷法度,指责上官行事?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狂妄至极!”
盛怒之下,王崇明早已没了方才的和善模样,面目阴沉,气势汹汹,尽显权臣的跋扈与威严。
林文远再度躬身,礼数依旧周全,语气却没有半分妥协:“下官不敢教训上官,只是恪守为官之本,秉持心中正道。下官始终以为,为官者,上不负朝廷,下不负黎民,考评当以实绩为据,以民心为准,若是连最根本的考评都沦为权钱交易、派系倾轧的工具,天下寒门苦读之士,十年寒窗,一心报国,还有何盼头?天下受苦受难的百姓,盼清官,盼能吏,还有何指望?”
“你——!”
王崇明被噎得哑口无言,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盯着眼前这个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刚硬如铁的年轻主事,心中又惊又怒,又恨又恼——他从未见过这般不识时务、不懂变通、敢以六品官身,硬撼侍郎权威的读书人。
半晌,他才咬牙切齿地挤出几句话,声音冷得刺骨:“好!好一个以民为本,好一个秉公考评!好一个为民请命的林青天!本官今日倒是开了眼界,看看你这一身清高气骨,能撑到几时!看看你在这吏部,能孤身一人,硬扛到几时!”
话音落下,王崇明再也不愿多看林文远一眼,猛地甩动衣袖,锦袍衣袖带起一阵劲风,转身便走,步履匆匆,带着满腔怒火与杀意,踏出档案库大门。厚重的库门被他随手一带,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库房都似微微颤动。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衙门的回廊深处。
库房内,重归死寂。
只有窗外的寒风,透过门缝钻进来,吹动案头的卷宗纸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响。
林文远缓缓直起身,望着王崇明远去的方向,沉默良久,方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指尖依旧微凉,心头却一片清明。
从他推开库门,查阅考评卷宗的那一刻起,从他直面王崇明,直言官场积弊的那一刻起,他便清楚,自己已经彻底站在了吏部权臣的对立面,站在了太子一系的对立面。
从今往后,他在吏部的日子,再无半分安稳可言。
刁难、排挤、构陷、打压……种种阴私手段,定会接踵而至。
可他不后悔。
寒窗十载,为官一方,所求从不是高官厚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心中正道,是天下法度,是黎民苍生。
纵使前路荆棘丛生,纵使孤身一人,四面楚歌,他也绝不会低头,绝不会妥协。
林文远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支狼毫小笔,蘸满浓墨,目光坚定地落在面前的卷宗与素笺上。
笔下有乾坤,字间有法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