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三年前京城那桩血案(1 / 2)
接引坪方寸之外,眾人心里都明镜似的,那几句话戳的是谁,可刚见识过那翻江倒海、撕裂乾坤的威势,一个个低眉垂目,屏息敛声,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只在肚里反覆咀嚼良下宾话里的分量,唯恐哪句不慎被当了靶子,当场钉在耻辱柱上。
真要是此刻成了“某些人”,那可真是四面楚歌,万箭穿心。
良下宾话锋陡然一折,又道:“这几年,寨中有些鼠辈暗地里乾的腌臢勾当,我全看在眼里。今儿只撂下一句——只要往后收爪伏首、洗心革面,这寨子里的青云路,照样为你铺得笔直;哪怕坐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又有何难”
他这软硬兼施的手腕转得如此迅疾,底下人全愣住了,惶惶然仰头望向接引坪上那个被人搀扶著、瘦骨嶙峋的男人。
不愧是副寨主,良下宾这手恩威並施的功夫,確是炉火纯青。
“诸位,水寨今后……就拜託大家了。”良下宾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声音微颤,似有千钧压在胸膛,“愿我寨兄弟同心,血脉相系,將我分水岭的旗號,插遍山河!”
他笑得苍白而凛冽,心里清楚,自己命灯將熄,眼下不过是油尽前最后一点亮光。
天地之威,岂容凡躯褻玩比之浩渺苍穹,人不过芥子微尘,这般单薄血肉,如何扛得起洪荒之力
不过是拿命抵债,拿寿数赊帐。
弒兄夺权,重掌大印,靠的只是牙关咬碎、喉头含血那一口不肯咽下的硬气。
挺过去,公私两全,满堂喝彩;垮下来,骂名滔天,妻离子散。
“即日起,寨中上下须同心戮力,再不容拉帮结派!违者——”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手,一道沛然罡风破空而出,五六丈外一块需两人合抱的巨岩轰然炸开,碎石如雨溅射!
这一击震得全场失色,连一旁的良椿也惊得凤眼圆睁,二十年来与李观音同修同契、心照神会的她,竟一时僵立如木雕泥塑。
“爹……您这话,是何意”良椿声音发紧。
“是你的,迟早都是你的。”良下宾目光幽深,又是一阵压抑的轻咳,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谁也夺不走。”
他侧过脸,正撞上顾天白沉静的目光,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笑意:“没陪三公子……尽兴喝完这一场。”
隨即隔空一摄,两坛未被方才劲风撼动的硕大酒瓮凌空飞来,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推开李观音环抱的双臂,哑声道:“送我一程”
“好。”
始终沉默的顾天白伸手稳稳接过酒罈,揭开封泥,“等你十八年。”
仰脖灌酒,烈酒如瀑倾泻而下。
“痛快!”良下宾强抑胸中翻涌,仰头猛吞一口,却呛得剧烈咳嗽,身形一晃跌坐在地。他挥开扑上来的李观音和良椿,也不起身,一手拄坛,一手抹去唇角溢出的暗红血沫,朗声大笑:“今日纵情须放歌,莫问明日霜与雪!二小姐,开金嗓,唱一曲唄!”
活脱脱一个浪荡不羈的草莽汉子,把压了十几年的委屈、憋屈、不甘,全隨著笑声甩上了天。他还是二十年前那个啸聚山林、横刀截道的悍匪模样,狂得坦荡,野得痛快。
顾天白也被激得热血上涌,乾脆席地而坐,偏头朗声道:“顾遐邇,缺人温酒,少人高歌!”
“咔。”一声清响,顾遐邇提匣轻叩地面,“今日匣中击节而歌,来世为你煮酒煨茶。”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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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阳关三叠》终章。
“嗟乎商与参,金藟伤神,对景怨情不禁。
盼回魂,盼回魂,何日见归尘
对酌酒千樽,难解离恨,此恨无穷尽。
伤心,碧落黄泉比海深,青鸟亦昏昏。
情且殷,情最殷,情意更殷,谁忍分,谁忍分
一別生生,两地相思谁认,有谁告陈。”
良下宾抱著酒罈隨曲摇晃,目光越过顾天白肩头,投向接引坪外朦朧青山,又缓缓移向坪上渐斜的日影。
“今晨听三公子吟了二小姐一首诗,心头一热。良某粗人一个,肚里墨汁稀薄,临场凑了两句,还请二小姐不吝指教。”
一声清啸一声匣,惊起群山赴我家。
且携明月赴天涯,浮生不过一剎那。
献丑了二小姐,莫要见笑。
良下宾仰脖灌下两口烈酒,喉头滚烫,这次竟没呛出声来,只是眸中光焰悄然熄了半盏,像烛火被风舔过。
比不得二小姐那岭青黛、那抹流云。
三公子,回家吧。离家二十载,谁心里不揣著个孩子呢
良下宾眼底的亮色又沉了一寸,目光飘得远了,仿佛落在千里之外的檐角飞霜上。
我这一去,红药,寨子就託付给你了——你得卯足了劲儿守,再卯足了劲儿撑,莫叫咱们百年根基,断在我这双手里。
这话是说给良椿听的,眼睛却牢牢盯在顾天白脸上。
等你爷爷出关,把前因后果一字不落讲明白。他若骂我莽撞,嫌我疯癲,大可把我尸身拖去江心,任浪打鱼啃。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觉荒唐,嘴角刚扬起,便牵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