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镜与香(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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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是人人一眼便能瞧见的亮。
香皂是洗过之后就能立刻分出高下的净。
可这只小瓶子不一样。
它带来的不是便利。
是体面。
是当你走近別人身边,说一句寻常问候时,对方会忍不住微微停一下,隨后再多看你一眼的那一点东西。
罗莎琳虽然年轻,却也立刻明白了。
这种东西一旦进了宴席,就不会再只是一件货。
它会变成话头。
变成眼光。
变成“我比你先一步知道”的那点暗暗较劲。
正厅里的乐声还在继续。
可侧间里这几位夫人的心思,显然已经不全在晚宴上了。
维罗妮卡夫人最先开口。
“杜瓦尔夫人,”她说,“若明早你家的人要出门,不妨替我在那铺子里留两块皂。价钱你先垫著,回头我叫人送来。”
“两块”赫莲娜夫人立刻笑了,“你这也太小气了。”
“我不是你。”维罗妮卡夫人轻飘飘回了她一句,“我先拿两块回去,让我姐姐看看值不值得,再决定要不要一口气买六块。”
“那我便要四块。”阿尔玛小姐接得极快,“还有那种小镜。若只有一面,我可不答应。”
“你倒先分上了。”杜瓦尔夫人失笑,“铺子又不是我的。”
“可你家离得近。”阿尔玛小姐道,“而且明早你一定会先派人去。”
杜瓦尔夫人这回没说话。
只笑。
那笑就已经是答案了。
赫莲娜夫人重新把小瓶塞好,慢条斯理地道:
“若诸位真想买,最好叫自己信得过的人去。那铺子里的东西摆得不多,可我看他们的眼睛亮得很。谁只是看热闹,谁是真肯掏钱,谁又是替人先来探路,他们分得清。”
这话是提醒。
也是炫耀。
提醒眾人,东西未必好拿。
炫耀自己已经比別人早进去一步。
罗莎琳听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自己的侍女。
“莉亚。”
那侍女立刻上前。
“明早天一亮,你去提醒我母亲。”罗莎琳压低声音,“若她还在犹豫,你就告诉她,今晚侧间里每一位夫人都在问同一家铺子。”
莉亚眼睛也亮了一下,轻轻应了。
另一边,杜瓦尔夫人已经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家的总管叫进来,低声交代了几句。
她说话时,赫莲娜夫人正端著杯子望向窗外。
雪地把外头那排马车映得发亮。
她忽然觉得有意思极了。
白天里,一家新铺子不过是街上的新鲜事。
可只要把东西带进这样的厅里,放到这些人的手里,它就会自己长出第二张脸。
从明天起,东街那家铺子恐怕就不会再只迎街上的閒客了。
——
第二天一早,灰杉新铺门外的雪还没扫净,第一辆马车便已经停在了灯下。
巴恩刚把门板卸下两块,便听见外头有人敲了敲门框。
“开门了没有”
声音是个上了年纪的男僕。
巴恩抬头一看,只见门外站著个裹灰呢斗篷的老管事,靴面乾净,手里还夹著一只薄木匣。他神情不算倨傲,却也绝不像昨日那些只会在门口伸头张望的街面客。
巴恩把门再往里拉了些。
“刚开。”他说,“阁下是来问货,还是来取昨夜留下的份额”
那老管事眼皮一抬。
显然,他更愿意听见第二句。
“杜瓦尔夫人要三面小镜、六块浅色皂、四块深色皂,再要两只细颈小瓶。”他说,“若店里没有那许多,至少先替她扣下两面镜和一只香瓶。银钱不是问题。”
巴恩脸上笑意没变,心里却先记了一笔。
昨夜的风,果然已经吹进去了。
他正要回话,外头第二辆马车也停下了。
这回下来的,是个年轻女僕,披肩外还罩著细毛斗篷,脸冻得通红,一张口却又快又急:
“维罗妮卡夫人要两块香皂,若还有小镜,也请留一面。她说昨晚赫莲娜夫人拿的那种木框就很好,不必再换更花的样子。”
她话刚落,街口又拐进来第三辆车。
第四个来的,乾脆是跑著过来的车夫。
顾嵐原本还在后头翻帐,听见前头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便立刻把帐本一合,走到柜檯边。
周寧站在窗边,只往外看了一眼,便低声道:
“今天先不摆太满。”
韩成已经从后头把原本要添上来的那一箱镜样重新压回架子里。
“知道。”
玛莎也快步过去,把门口那块写著“细盐、玻璃器、糖”的小牌往旁边挪了半寸,给后头的人让出说话的地方。
不过一刻钟,店里便比昨天中午还热闹。
可这热闹又和昨日全不一样。
昨天进来的,多半先看价,再摸货,心里算来算去,最后才咬咬牙买一点。
今天这些人,一进门先报的是名字。
哪位夫人。
哪家小姐。
要几块皂,几面镜,能不能先留,什么时候派第二趟人来取。
他们不是来逛的。
是来抢先一步把东西占下的。
巴恩嘴里一边回著话,一边在心里直咋舌。
“昨晚这是开了哪一扇门”他压低声音对玛莎道。
玛莎看著门里门外那几张分明压著急色、偏还要装出稳重样子的脸,忽然就想起昨夜周寧那句“他们回去之后,各自会替我们说哪一句话”。
她这会儿才真正明白,那句话有多重。
说一句好。
和把好东西带进一场该去的宴席里。
从来不是一回事。
可一旦后者成了,前者便会自己长出来。
顾嵐已经另起一页新帐。
杜瓦尔家:小镜三,浅皂六,深皂四,香瓶二。
维罗妮卡夫人:浅皂二,小镜一。
莫顿家旁支:小镜二,浅皂四。
阿尔玛小姐:香皂四,香瓶一,若有更小镜样,加一。
……
她写字快,笔尖落在纸上,几乎没停过。
周寧却仍不紧不慢。
他並没有因为眼前这些人都带著宅邸名字,就把后头的箱子全掀开来。
相反,他只叫韩成每样先拿出一半。
多一件也不摆。
巴恩起初还怕不够卖,待看见那些来人一边压著声音问“还有没有”,一边又生怕旁人听去的样子,才忽然回过味来。
东西若摆得满满当当,昨晚那场宴席上的体面,今天一早就得跌一半。
越是这等要拿去送人、要摆上茶桌、要放进袖匣里的玩意,越不能叫人觉得满街都是。
巴恩忍不住在心里嘖了一声。
难怪周寧昨夜一句也不著急。
他怕的从来不是没人来。
怕的是来得太容易。
到了近午时,门里终於稍稍空了一点。
巴恩刚想喘口气,外头却又有一辆马车稳稳停下。
这辆车比先前那几辆都更沉些。
车身漆得很深,门边没有花饰,只有一枚压得极低的银色家徽。下来的人也不是小跑著衝进门的女僕或车夫,而是一个头髮梳得一丝不乱的老管事。
他身上的黑外袍没有一点褶。
手套也摘得很慢。
进门以后,他先看了一眼柜上的木牌,又看了一眼中段那几样货,最后才把目光落到周寧脸上。
“哪位是这里真正能作主的人”
巴恩本已要上前,听到这句,却很自然地收了半步。
周寧走到柜前。
“阁下要问什么”
那老管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平整的厚纸,搁在柜面上,却没有立刻推过去。
“我家夫人昨夜听人提起了你们这里的几样货。”他说,“小镜、香皂、留香的小瓶子,都很好。”
他说这几样东西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可也正因为如此,反倒更显得分量不轻。
“只是夫人想要的,”他抬起眼,“不是今天谁都能带上一件、明天便在半座城里看见的那一类。”
顾嵐写字的手微微一停。
玛莎也抬起了头。
那老管事却像是完全没察觉。
“她想知道,”他说,“若有人愿意按月来取,按宴席挑货,再按去处分出高低,你们这里,能不能谈”
铺子里一下静了静。
门外的雪光映进来,落在柜角那面小镜上。
镜面微微一亮。
周寧看著那老管事,片刻后,才伸手把那张厚纸接了过来。
“可以谈。”
他说。
而这一次,门外等著的,已经不只是下一位买东西的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