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屠龙(1 / 2)
茶香氤氳,白色的热气在半空中盘旋,隨后消散在古老的和室横樑之间。
“本田,就是礼物。”
当这句话的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沉淀之后,关內会长脸上的那一瞬间的错愕与震动,如同退潮后的海沙一般,极其迅速且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他那双略显浑浊、却深不见底的老眼中,那种仿佛看到了不可思议之物的神色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古井般深邃的平静,甚至……带著一丝令人玩味的审视。
这位统治了城北地下世界数十年的老人,正在用一种惊人的速度,重新调整自己在这张谈判桌上的位置。
他很清楚,如果此刻表现得过於感激或者惊恐,那么接下来的谈话,他就只能作为一个听命於人的傀儡。
而关內,从不做傀儡。
他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手指轻轻搭在紫砂茶壶的把手上,手腕微转,褐色的茶汤如细线般注入爱德华面前的茶杯,没有溅出一滴,稳健得让人心惊。
“爱德华先生。”
关內的声音低沉、沙哑,却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从容:
“您这一手,確实玩得漂亮。本田那个胖子,最近胃口越来越大,吃相也越来越难看,就像是一条贪得无厌的老狗。我早就想换一条新狗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適的藉口。”
关內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您帮我宰了这条狗,虽然手段稍微……粗暴了一些,甚至没提前跟我这个主人打声招呼。不过,作为朋友,我依然要说一声谢谢。这確实省了我不少清理门户的功夫。”
这句话,说得极其老辣。
他將爱德华那惊天动地的“暗杀局长”行为,轻描淡写地定义为了“帮朋友处理家务事”。
这不仅瞬间化解了爱德华带来的那种恐怖威压,更是在无形中將自己摆回了那个“城北主人”的位置——本田是我的狗,你杀了他,是在为我服务。
爱德华坐在对面,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隨即化为了一抹充满兴味的嘲弄。
有趣。
这个东方老头子,比他想像的要硬得多。
面对这种足以让普通帮派老大嚇破胆的“投名状”,他不仅没有表现出臣服,反而第一时间想著怎么找回场子,怎么把这笔“恩情”贬值。
这才是他爱德华想要的合作伙伴。
如果关內只是个隨手就能捏死的软蛋,那这个拥有数万帮眾的山王会,也就没有利用的价值了。
“关內会长,您的气魄,確实让我印象深刻。”
爱德华靠在椅背上,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那种西式的傲慢与关內的东式阴鷙在空气中无声碰撞:
“不过,既然我们都是生意人,那就不用玩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了。在华尔街,有一句谚语——『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除非那是给死刑犯的断头饭』。”
爱德华修长的手指在榻榻米上轻轻敲击著节奏:
“我杀了本田,切断了特搜部伸向您的手,保住了山王会的名声,甚至……可能保住了您的晚节。这份礼物的分量有多重,您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所以……”爱德华的身体前倾,侵略性十足地逼视著关內,“您就不想问问,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甚至动用了一些『特殊的资源』,我到底……想要什么”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无冤无仇,谁会冒著天大的风险去杀一个警察局长
爱德华是来求財的,或者是来求权的,绝对不是来做慈善的。
关內放下了茶杯。
他看著爱德华,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爱德华先生,您这就见外了。”关內不急不缓地说道,“在我的地盘上,您想要什么,通常只需要一个电话。只要价格公道,山王会的大门永远敞开。不过,既然您把话挑明了……”
关內顿了顿,那双老眼中闪烁著一种看透世情的精光:
“我这个人,老了,不喜欢猜谜。但我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付出和回报是对等的。您给了我一份厚礼,想必,您所图谋的东西,也不是几亿日元的小生意能打发的吧”
这是一个以退为进的反问。他在等著爱德华先开价。
在谈判中,先亮出底牌的人,往往会失去主动权。
爱德华並没有立刻回答。
他似乎看穿了关內的这点小心思。这个老狐狸,是在试图把主动权重新抓回手里。
爱德华笑了笑,突然转移了话题。
“关內会长,咱们先不谈生意。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
爱德华侧过头,目光越过窗棱,看向远处被乌云笼罩的城北天际线:
“最近这半个月,您的日子……过得不太顺心吧”
“您知道,到底是谁在针对你们山王会吗”
这看似隨口的一问,实则是一记极其精准的毒针,直接扎进了山王会目前最痛的伤口上。
矢崎组被灭,池元组覆灭,小沢横死,大友反水,木村组异军突起……
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一点点地剥离山王会的外壳,將这头曾经不可一世的巨兽逼入死角。
如果不搞清楚真正的敌人是谁,如果不解决这个生存危机,任何的生意都是空谈。
关內闻言,脸上的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掩饰得很好。他甚至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嗤笑,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仿佛刚才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针对哈哈哈哈……”
关內大笑起来,笑声沙哑而狂妄:
“爱德华先生,您是指那个……叫木村的小混混”
关內摆了摆手,那一脸的不屑简直要溢出来:
“那个废物,以前也就是给我提鞋的角色。他现在是跳得欢,仗著大友那个疯子给他卖命,稍微抢了几个场子。但这在您眼里,就算是『针对』了就算是『危机』了”
关內眯起眼睛,用一种教育后辈的口吻说道:
“在极道的世界里,这种底下的小打小闹,就像是两只野狗在爭骨头。我之所以不动他,不过是最近心情好,想看场猴戏罢了。只要我愿意,稍微动动小指头,那个所谓的『木村组』,今晚就会变成一堆灰烬。”
他在装傻。
不仅是在装傻,更是在虚张声势。
他绝对不能在爱德华面前承认自己被木村组逼得焦头烂额。
一旦承认了山王会的虚弱,一旦暴露了自己的恐惧,那么在这场谈判中,他就会彻底失去议价权。
爱德华手里握著他需要的“武力”和“资源”,如果关內表现得像个即將溺水的人,那么爱德华扔过来的就不是救生圈,而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