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恐惧之眼(2 / 2)
“惧不够勇,惧撑不住,惧恨父亲,惧来不及。”
他凝视着那些人。
“可这些惧,非令我止步之由。”
“是催我前行之力。”
七岁的他笑了。
十岁的他笑了。
十五岁的他笑了。
十八岁的他笑了。
那三位未来的他,亦笑了。
他们逐一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按在叶巡肩头。
七岁的他道:“带着我。”
十岁的他道:“带着我们。”
十五岁的他道:“去寻他。”
十八岁的他道:“去接他。”
未来那三位未语,只是重重按了按他的肩。
旋即,他们碎了。
化作光尘,融入叶巡身躯。
与先前那些光尘一般。
与欲望的碎片一般。
与遗憾的碎片一般。
叶巡垂首,望向自己心口。
那枚玉佩,正泛着温润的光。
暖如母亲的手。
亦如此刻,诸般恐惧所遗的余温。
“你……”
恐惧之主的话音变了。
不再是那般低沉慑人的嗓音,而是另一种;
惊愕的,不解的。
“你……接纳了它们?”
叶巡抬首。
那座蛛山正在崩塌,无数蜘蛛向下坠落,那些扭曲的人面一张张溃散。
最顶端那双纯白的眼眸,亦渐渐褪去色泽。
“恐惧永不可诛灭。”恐惧之主的声音愈来愈弱,“然它可被……接纳。”
“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令我也……”
它未言尽。
那双眼眸,阖上了。
蛛山彻底倾塌,化作一地尘灰。
灰烬之中,有物莹莹发光。
叶巡走上前,俯身拾起。
是一枚碎片。
极小,指甲盖大小,纯黑之色,边缘却泛着柔光。
他握于掌心,能觉出一丝凉意。
可凉意之下,隐有温存。
与玉佩相类。
他将碎片收入怀中。
抬首。
眼前现出一扇新的门扉。
门呈灰色,与先前诸门皆异。
门上无字。
唯有一枚符号。
一枚叶巡识得的符号;
神狱行走的印记。
他父亲的印记。
叶巡心口一紧。
他快步上前,伸手推门。
门,开了。
内里非是黑暗,非是雾霭,非是他曾见的任何景象。
是一条路。
极窄的路,两侧是万丈深渊。路很直,延伸向目不可及的远方。
路的尽头,有一点微光。
极微弱,如风中之烛。
可叶巡辨出了那点光。
他在玉佩中见过。
在梦中见过。
那是父亲的气息。
他迈步,踏上那条窄路。
行出几步,他忽而顿足。
身后,传来一道话音。
很轻,很远,如隔着一重天地:
“叶巡。”
是他自己的声音。
可非是他。
是那黑袍人;叶寂。
叶巡回首。
叶寂立于门边,未曾踏入。
“我只能送你至此。”他说,“前路,是你父亲所在之地。”
叶巡颔首。
“多谢。”
叶寂笑了。
“告知他,”他说,“另一个他,相候。”
叶巡转身,继续前行。
一步,两步,三步。
愈来愈快。
终是奔了起来。
那点光愈来愈近,愈来愈亮。
他终于看清了。
是一个人。
跪伏于地,垂着头,周身缠绕着粗重的锁链。
那些锁链墨黑如夜,粗若臂膀,一端缚着他,另一端延伸入无尽的黑暗。
叶巡缓步上前,停在他面前三步之处。
那人未曾抬头。
叶巡望着他的手,他的肩,他的背脊。
那般熟悉。
又那般陌生。
他唇瓣微颤,喉间如被扼住。
良久,方挤出声音:
“爸。”
那人浑身剧震。
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面容,与他如出一辙。
只是更清瘦,更沧桑,眸中盛着他从未见过的物事;
极深极深的疲惫,极沉极沉的思念。
与此刻,徐徐涌出的泪。
“吾儿。”
叶凡开口,嗓音沙哑如粗砂磨铁。
“你来了。”
叶巡冲上前,跪倒在他面前,一把将他紧紧拥住。
叶凡被锁链捆缚,动弹不得,只能任他紧拥。
可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暖。
“长这般大了。”
叶巡将脸埋在他肩头,未语。
只是紧紧拥着。
那些锁链开始震颤。
黑暗深处,传来一道低沉的声息:
“欢迎莅临归墟。”
“叶巡。”
“我候了你十八载。”
叶巡抬首。
黑暗中,亮起无数双眼眸。
尽数凝注于他。
(第1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