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星河落庭院(1 / 2)
小念学会说话的那个傍晚,院子里的月季开到了最盛的时候。十八朵,红的,挤在枝头,像谁把晚霞剪碎了贴在绿叶间。女人抱着小念坐在花圃边上,光点在她手心里一闪一闪的,比之前亮了很多。
“妈妈。”小念喊。
女人低下头,把脸贴在手心上。“嗯。”
“妈妈,我看见花了。”
女人说:“红的。好看吗?”
小念闪了闪。“好看。和妈妈衣服一样红。”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她的衣服是白的,洗得发白。但她没纠正,只是把小念抱得更紧。“那妈妈天天穿红的。”
小念说:“妈妈穿什么都好看。”
阿木蹲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他没插嘴,就蹲着,手里攥着一把种子,从那些落瓣上收的,黑褐色的,小小的,温温的。他本来是来种花的,听见小念说话,就不动了,蹲在那儿听。
雷虎从屋里出来,看见阿木蹲着,没催他。小海也从屋里出来,也没催他。三个人,蹲的蹲,站的站,听着那个光点和它妈妈说话。
“妈妈,我想飞。”小念说。
女人愣了一下。“飞?”
“飞到天上去。看花。看星星。看妈妈。”
女人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些星星。红鲤旁边已经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像一群围在大人身边的孩子。她看了很久。
“那妈妈陪你去。”
小念说:“好。”
那天夜里,小念从女人手心里飘起来。很慢,像第一次学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的,随时要掉下来。女人伸出手,在候,停下来,闪了闪。
“妈妈,我害怕。”
女人说:“不怕。妈妈在
小念又飘高了一点。飘到阿木头顶的时候,又停下来。
“阿木哥哥,我害怕。”
阿木说:“不怕。花开了,你看见了。星星亮了,你也看见了。你什么都能看见。”
小念闪了闪,继续往上飘。飘过屋顶,飘过树梢,飘到那些星星中间。它停下来,找到红鲤旁边一个空位,落在那儿,亮了。很亮。比旁边那些星星都亮。
女人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那颗星。她没有变,没有化作光点,没有飘上去。她还站着,站在花圃边上,站在那些月季旁边。
“妈妈!”小念的声音从天上飘下来,很轻,很远。
女人说:“妈妈在。”
“妈妈,我看见你了。你站在花旁边。花好红。”
女人笑了。“是。花好红。”
阿木走到女人旁边。“你不上去?”
女人摇头。“她上去了。我看着就行。”
阿木说:“那你等什么?”
女人说:“等她叫我。她叫我,我就上去。”
阿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儿的光透过衣服,亮莹莹的。“她叫你了。刚才叫了。”
女人说:“那是她害怕。现在她不害怕了。”
那天夜里,女人还坐在花圃边上。和之前一样,从早坐到晚,从晚坐到早。只是怀里空了。小念不在那儿了,在天上,在红鲤旁边,亮着。她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妈妈。”小念又喊了一声。
女人说:“妈妈在。”
“妈妈,你上来吧。这儿暖和。”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她站起来,走到花圃中央,站在那些月季中间。花瓣碰到她的衣裳,红的,白的,像雪地上落了梅花。
“叶巡。”她喊。
叶巡从屋里出来。
女人说:“我走了。”
叶巡说:“去哪儿?”
女人说:“去小念那儿。她叫我。”
叶巡说:“她等你很久了。”
女人笑了。那个笑,和小念第一次喊妈妈时一样灿烂。然后她化作光点,飘向天空。很亮,比之前所有人都亮。她停在小念旁边,两颗星,一大一小,挨在一起,一闪一闪的。
阿木站在花圃边上,仰着头,看了很久。
“师傅,她等到了。”
叶巡说:“等到了。”
阿木蹲下来,把那把种子一颗一颗种下去。种在花圃边上那些空出来的地方。雷虎走过来,蹲在对面,帮他培土。小海也走过来,蹲在旁边,帮他浇水。三个人,从夜里种到天亮。种完了,阿木站起来,看着那片地。
“多少颗?”叶巡问。
阿木数了数。“三十一颗。加上之前那些,一共四十九颗。”
叶巡说:“明年就开了。红的。很多。”
阿木笑了。“那我等着。”
院子里的月季开了七天。第七天傍晚,花瓣开始落了。不是被风吹落的,是自己落的。一片一片,从边缘开始卷,卷成一个小筒,然后掉下来。落在土面上,红的,薄薄的,像谁剪碎的红纸。阿木蹲在花圃边上,把落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师傅,收种子吗?”
叶巡说:“收。收好了,明年种。”
阿木说:“种在哪儿?”
叶巡指着花圃边上那些还没种满的地方。“种在那儿。种满了,就种到归墟回廊去,种到后山去,种到海边去。种到那些光点来过的地方。”
阿木说:“那要很多种子。”
叶巡说:“会有的。”
雷虎从西边回来的时候,又带了一袋土。他把土倒在花圃边上,用铲子翻匀。土里混着碎光,白天看不见,晚上能看见;很细很细的光丝,嵌在土粒之间,像蛛网,又像叶脉。
“西边那片荒地,光点都走了。就剩土。我装了三天,就装了这么一袋。”雷虎把铲子插在土里,蹲下来,“土是温的。和之前一样。”
叶巡说:“够了。这些土种出来的花,会特别红。”
雷虎说:“你怎么知道?”
叶巡说:“因为那些光点住过。它们把颜色留在土里了。判官的血也留在土里了。都是红的。”
雷虎低下头,用手摸了摸那些土。温的。和判官墓旁边那棵月季根下的土一样温。
“你爸那棵月季,是用判官的血养的。”雷虎说。
叶巡说:“知道。海青叔叔说了。”
雷虎说:“那你种的这些,是用光点的光养的。不一样,也一样。”
叶巡说:“哪儿一样?”
雷虎说:“都是等。判官等了你爸十八年。光点等了几百年几千年。等到了,就开花了。红的。”
小海从北边回来的时候,也带了一袋土。他把土倒在花圃边上,和雷虎带回来的那些混在一起。花圃又大了一圈,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石阶旁边。
“北边那片洼地,光点都走了。土里长草了。很小,比米粒还小,蜷着。”小海蹲下来,把那些土铺平,“明年就能开花了。”
叶巡说:“开了。红的。”
小海说:“那光点回来的时候,就能认出来。”
叶巡说:“能。它们认得。”
阿木从东边回来的时候,没带土。他带了一个人。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一步喘三喘。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