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最后的棋局(1 / 2)
(1938年3月1日凌晨黄山最深处绝密指挥室)
空气凝固得如同岩石。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凝固——混杂着劣质烟草的浓雾、人体汗液的酸馁、机油、铁锈,还有一种名为“绝望”却又被钢铁意志强行压制的、几乎要迸裂开来的张力。唯一的光源是挂在低矮岩顶的那盏马灯,灯芯捻到最小,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围在粗糙木板(架在弹药箱上)周围的几张面孔。每个人脸上都刻满了疲惫、硝烟和某种近乎非人的专注。墙上的作战地图,红蓝箭头犬牙交错,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地图中央——那个被无数道猩红箭头从四面八方死死钉住的、代表江阴要塞的蓝色圆圈。
陈远山站在地图前,背对众人,身形在昏暗光影中如同一尊沉默的黑色雕像。他已经这样站了快一刻钟。外面是死寂,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死寂。但在这间位于黄山山腹最深处、用数米厚岩石和钢筋混凝土加固过的指挥室里,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擂动的声音,仿佛战鼓在敲响最后的节拍。
他终于转过身。那只独眼在昏暗中亮得灼人,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参谋长方慕卿面容沉静,但眼底深处是绷紧的神经;师长赵铁铮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微微抽动,像一条蛰伏的蜈蚣;师长许三多眼神锐利如鹰,双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武装带上;被大家私下称为“老烟头”的旅长孙得胜,嘴里咬着早已熄灭的烟斗,腮帮子上的肌肉棱角分明。还有两位绝对可靠、负责炮团和通讯的高级参谋,面色同样凝重。
“都到齐了。”陈远山的声音响起,嘶哑,但异常清晰,像钝刀刮过骨头,“鬼子摆明了车马,要一口吞了咱们。生力军,重炮,坦克,还有‘不限手段’的狗屁命令。”他顿了顿,手指重重戳在地图江阴的位置,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地图戳穿。
“摆在我们面前的,就两条路。”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按部就班,硬扛。用咱们这万把人,这点家当,去顶鬼子的钢铁风暴。结果,”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残酷的冷笑,“不用我说,大家心里有数。咱们能扛多久?一天?两天?然后,像南京一样,被碾过去,尸骨无存。”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坐在这里,等死。或者,像个懦夫一样……”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懂。指挥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马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两条路,老子都不选!”陈远山猛地一拳砸在木板上,震得马灯剧烈摇晃,光影乱舞。“坐以待毙,对不起战死在这里的几万弟兄!更对不起咱们身上这身皮!硬顶,是条汉子,但死得憋屈!”
他深吸一口气,独眼中燃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所以,老子琢磨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咱们不守了,咱们要打出去!给他来个‘请君入瓮’,再‘关门打狗’!用咱们这最后一点本钱,在他最想不到的时候,最想不到的地方,狠狠咬下他一块肉来!就算死,也要崩掉他几颗门牙,让他记住疼!”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司令,您是说…反击?主动出击?”赵铁铮第一个出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以目前国军的兵力火力,能守住阵地已是奢望,反击?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是全线反击。”陈远山走回地图前,拿起一根炭笔,在地图上快速划动,“是诱敌深入,在预设战场,打他一个局部歼灭战!”他的炭笔首先重重落在代表黄山主峰的位置:“鬼子要总攻,首要目标必然是黄山、鹅鼻嘴、君山这几个硬骨头。他们骄横,急于求成,想一战定乾坤。咱们就利用他这点!”
他快速勾勒出一个粗略的箭头,从日军进攻方向指向黄山,然后在黄山主峰东南侧一个标着“鹰嘴峪”的谷地位置画了一个圈。
“第一步,固守疲敌。总攻开始,黄山、君山、鹅鼻嘴,必须给老子顶住!狠狠打!要让他觉得,咱们就是块硬骨头,但再硬,也能啃下来!消耗他的锐气,疲惫他的步兵!”
炭笔在“鹰嘴峪”周围点了点。
“第二步,佯退诱敌。打到一定时候,给他点甜头。前沿一些不重要的支撑点,可以有计划地放弃,做出伤亡惨重、力不能支的假象,逐步向核心阵地‘收缩’。但记住,是‘佯退’!是且战且退,要像牛皮糖一样黏着他,一点点把他往咱们预设的‘口袋’里引!这个‘口袋’,老子选在鹰嘴峪!”
他指向地图上“鹰嘴峪”的详细标注,那是一片相对宽阔、但两侧是陡峭山崖、出口相对狭窄的谷地。“这里,鬼子坦克展不开,步兵进来,就是活靶子!咱们提前在两侧崖壁上,布置好倒打火力点、侧射机枪巢,把炮兵诸元给老子标定得清清楚楚!”
炭笔猛地一收,然后从“鹰嘴峪”的侧后方,划出一个凌厉的箭头,直刺日军进攻箭头的腰部。
“第三步,扎紧口袋,火力覆盖。等鬼子相当一部分主力,被‘胜利’冲昏头脑,涌进鹰嘴峪,队形密集时,所有炮火,甭管是迫击炮、山炮,还是咱们那几门宝贝重炮,给老子玩命砸!急速射!把鹰嘴峪给老子炸成火海!同时,两侧火力全开,交叉射击,把鬼子闷在锅里煮!”
“第四步,逆袭缠斗。炮火一停,鹰嘴峪里的守军,还有老子预留的最精锐预备队,立刻给老子反冲锋!冲进去,跟鬼子搅在一起,缠住他!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第五步,也是要命的一步,”陈远山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森然杀气,“奇兵突出,断其后路!在鹰嘴峪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一支绝对精锐的机动部队,提前隐蔽在鹰嘴峪侧后,突然杀出!不攻正面,直插鬼子进攻部队的腰部,甚至屁股后面!给我把口子扎死,关门打狗!和正面部队内外夹击,争取在鹰嘴峪,吃掉他狗日的一到两个大队!”
计划说完,指挥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都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被圈起来的“鹰嘴峪”,以及那个从侧后刺出的致命箭头。空气仿佛被点燃,却又被极度的震惊和疑虑冻结。
“太险了!”赵铁铮第一个打破沉默,他脸上刀疤剧烈抽动,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司令!这…这简直是火中取栗!不,是在刀尖上跳舞!我黄山阵地,承受鬼子主攻,伤亡必然惨重!‘佯退’?万一演砸了,部队真以为顶不住,溃下来,那就是山崩地裂!这‘饵’,没等鱼上钩,自己先被鱼吞了!”
“没错!”许三多也沉声道,他手指敲击着桌面,“我带兵绕后、隐蔽,没问题。我许三多手下还有几百敢拼命的老兄弟。但时机呢?司令!炮火连天,电话线说断就断,电台能保准畅通?我那边,冲早了,暴露目标,鬼子有了防备,前功尽弃!冲晚了,鹰嘴峪里的弟兄们可能就顶不住了!我这边,可就是孤军深入,一旦被鬼子反咬,拖住,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咱们最后这点机动力量,可就全赔进去了!”
“老烟头”孙得胜取下嘴里的烟斗,在桌上磕了磕,尽管里面早已没有烟丝:“司令,方参谋长,这计划,听着是提气。可细节呢?鹰嘴峪两侧的火力点,现在去修,去伪装,来得及吗?不被鬼子侦察机发现?咱们的炮弹,满打满算,能支持多久的急速射?覆盖范围能不能罩住整个峪口?还有,鬼子指挥官不是傻子,咱们‘溃退’,他真就放心大胆往里追?万一他留了后手,或者干脆不进来,咱们这戏,不就白演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冰冷的刀子,割裂着这个刚刚出炉的、看似热血沸腾的计划。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每一个风险,都可能让整个计划崩盘,导致比单纯死守更惨烈的失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方慕卿。这位参谋长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击,仿佛在计算着什么。他感受到众人的目光,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极度的冷静。
“赵师长、许师长、孙旅长所言,皆在要害。”方慕卿的声音平缓,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此计,确为死中求活,行险一搏。成功率,不足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