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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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一步都跨得极大,沉重的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逆著人流,在庞大得如同迷宫般的首都机场里横衝直撞。
额头上的汗水顺著鬢角流下来,滑过他清晰锋利的下頜线,滴落在衣领里,他却根本无暇顾及。
他从一楼的到达大厅一口气衝到了四楼的出发大厅。
巨大的t3航站楼里,灯火通明,密密麻麻的人群在各个值机柜檯前穿梭。
苏唐喘著粗气,在长长的航站楼里来回奔跑,从a区跑到g区,跑得肺部像是在燃烧。
引得周围的旅客纷纷侧目,甚至有安保人员警惕的看著他。
就在这时,头顶巨大的广播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各位旅客请注意,由首都飞往南江的航班,现在已经起飞,感谢您的配合,祝您旅途愉快。”
苏唐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仰起头。
看著巨大的玻璃穹顶外,一架闪烁著航行灯的飞机正好划破漆黑的夜空,向著南方的方向呼啸而去。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隔著厚厚的玻璃传进来。
“先生,您好,麻烦借过一下。”
有人推著行李车从他身边经过。
苏唐像是这才回神,往旁边退了半步。
他低下头,盯著手机,眼底酸涩的厉害。
再次打开订票软体,搜索回南江的机票。
最早的一班,也是明天上午了。
高铁有,但是要转车,到南江都不知道要多久。
凌晨三点半的首都机场,透著一种冷酷的寂寥。
那些白日里熙熙攘攘的奢侈品店早就拉下了捲帘门,咖啡厅的灯光也暗了下来。
只有保洁车偶尔碾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沉闷的軲轆声。
苏唐走到了航站楼边缘的一处巨大的玻璃窗前。
这里有一排低矮的台阶,平时供旅客临时歇脚。
他鬆开了行李箱的拉杆,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台阶上。
玻璃窗外,是首都漆黑的夜空和远处连绵不绝的城市灯火。
那些光点在寒冷的夜风中闪烁著。
繁华、庞大,却又透著一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苏唐的背微微弓著,手肘撑在膝盖上,完全没有一丝力气。
其实,明天回到南江以后,他就能见到小嫻姐姐。
只要买最早一班机票,天亮以后飞回去,推开门。
就能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皱著眉骂他乱跑,骂他没脑子,骂他怎么总做这种让人不省心的事。
按理说,是这样的。
明明再等几个小时就好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没见到她,苏唐心里空落的呼呼漏风。
他不想等明天。
他是真的希望,能在这个冷冰冰的陌生城市里,出现在她的面前。
哪怕只是被她用最难听的话骂一顿,或者揪著耳朵教训。
可是,他搞砸了。
跑了十几个小时,连姐姐的衣角都没见著。
苏唐低头盯著地面那道冷白的灯影,呼吸沉得发紧。
空荡荡的机场,所有人都各自赶路,神色疲惫。
而苏唐坐在台阶上,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他明明已经长大了,能自己赚钱,能照顾姐姐们,能在大学里把课业和兼职平衡好。
在外面,他已经可以把很多事情做得很好。
老师会放心把院里的迎新剧本交给他,温姨夸他稳重得不像个刚成年的大一新生,学校里的学弟学妹见了他,都会客客气气的叫一声苏唐学长,甚至那些女孩子看他的眼神里,都带著毫不掩饰的仰慕。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姐姐面前,他就又变回去了。
似乎一直、並且永远都是那个只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的小屁孩。
就像小时候,妈妈为了生计在外面奔波,深夜还没回家,他就冒冒失失的出去找。
结果天黑了、路也走错了,人没找到,最后蹲在路边哭都不敢哭出声,怕別人发现自己是个累赘。
明明是想把事情做好。
明明是想去接她,想把她从那个冷冰冰的地方带回家。
可最后,只会用最笨拙、最愚蠢的方式去追赶。
连航班信息都没有核对清楚,连她会不会提前回南江都不知道,就这么莽撞的扑了过来。
人没找到,自己也被困在了这个两千公里外的机场里。
惹出了乱子,说不定还要小嫻姐姐在电话里冷著脸、嘆著气来给他收拾最后的烂摊子。
苏唐慢慢的屈起双腿,將脸深深的埋进膝盖里,双手攥著自己的袖口。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他本能的鬆开了手,慢慢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触手所及,一片冰凉的湿润。
就在这时候,一件带著微凉夜风气息、却又厚实温暖的大衣,突然从上而下,哗啦一声,不偏不倚的落在了他的脑袋上。
那是一件崭新的、质地极好的深灰色风衣。
紧接著,一个声音从他的头顶上方落了下来。
带著一点沙哑,还有无可奈何的嫌弃。
“这么大了,连一点点事情都做不好。”
一声极轻、极轻的责骂:“你都二十岁了,还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不看天气,不看时间,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那声音顿了顿。
紧接著,深深的的嘆了口气。
像压了很久,还是没压住:“你这样,如果哪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叫我怎么能放心”
苏唐甚至不敢去把罩在头上的那件风衣扯下来。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离他远去。
“不说话一声不吭跑过来的本事呢”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清晰,也更近了一点。
带著一点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雪鬆气味,尾调却又透著一点不留痕跡的柔软。
维持著惯有的教训人的语气。
“我都让你加衣服了,你还穿著这件衣服就跑出来南江和首都的温差有多大你不知道吗这里现在只有五度,你想冻死是不是”
苏唐终究一把抓住了套在脑袋上的那件衣服,手忙脚乱扯了下来。
艾嫻就站在他面前。
穿著一件单薄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披著那件熟悉的驼色风衣,长发隨意的綰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的一只手,抓著那个深灰色的行李箱拉杆。
两人面对面,就这么看著对方。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催促的广播,没有巨大的飞机轰鸣。
艾嫻没有上飞机。
拿著登机牌站在廊桥口,將手机关机的那一刻,她突然就停住了。
前面的空乘正在微笑著等她。
可是那种说不清的不安,愈发浓烈。
她往前一步,就真的能回南江。
回那个她想了整整半个月的家。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抬不起脚。
於是,她在空乘诧异的目光中,转过身,拖著行李箱像逃难一样从廊桥里跑了回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就在她呆愣愣的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看著屏幕上跳动的航班信息发呆的时候。
她看到了那个从南江延误了十几个小时终於落地的航班信息。
紧接著,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看著苏唐低头看手机,然后像个疯子一样,在偌大的首都机场里狂奔。
看著他仰起头看著飞走的飞机。
最后,看著他像一条流浪狗一样,缩在台阶上,把脸埋在掌心里哭。
艾嫻特別想骂他。
骂他怎么敢一个人飞来首都,骂他是不是疯了,骂他是不是仗著她捨不得,就什么都敢做。
可这是艾嫻第一次见到他哭。
在她的记忆里,苏唐这个小拖油瓶从十二岁来到锦绣江南起,就一直是个极其能忍的性子。
刚来的时候,她对他恶语相向,甚至半开玩笑说要掐死他,他嚇得脸色惨白,像只惊弓之鸟,可他没哭。
在学校被同学家长指著鼻子骂,也没哭。
被她罚站、挨骂,也只是默默的低著头认错,始终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可是现在,他就这么蹲在异乡凌晨的机场台阶上,毫无形象,像个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小孩一样,缩成一团。
所有的话真正到了嘴边,只剩一句沙哑的...
“怎么能笨成这样啊。”
艾嫻在苏唐的面前慢慢的蹲了下来。
她伸出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毫不客气的捏住了苏唐那高挺的鼻子。
“不准哭!憋回去!”
艾嫻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男子汉大丈夫,我平时是这么教你的吗”
她捏著他的鼻子,用力晃了晃:“听见没有再哭我真的走了,我马上就去买回南江的票,把你一个人扔在这个机场里!”
苏唐的眼眶依然通红。
情绪大起大落之下,他的胸腔猛地一阵起伏。
他用力的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哭腔强行压下去,把眼泪憋回肚子里。
艾嫻鬆开手,指尖在他的额头上用力点了一下,刚想再说点什么,哪怕是再装模作样的训斥两句。
眼前的光线猛地一暗。
只觉得腰间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紧接著双脚瞬间腾空。
手里原本还抓著的那件深灰色风衣的包装袋,连同旁边的行李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唐的手臂结实有力,紧紧箍著她的腰。
不仅把她抱了起来,甚至在半空中用力的转了好几圈。
失去重心的感觉让艾嫻慌了神,大脑一片空白。
她本能的伸出双臂,搂住了苏唐的脖子。
“快放我下来!”
艾嫻咬牙切齿的低吼,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赧然:“这像什么样子!这里是机场!你给我放手!”
苏唐没有放手。
不仅没有放手,反而將她抱得更紧。
艾嫻挣扎一下发现挣脱不开,只好一拳敲在苏唐的肩膀上。
那张向来清冷的脸颊,因为赧然慢慢的染上了一层粉色:“你弄疼我了!还有没有规矩了!”
“姐姐…”
苏唐的鼻音再次浓重起来,说话断断续续:“我、我以为你回去了,我以为我又搞砸了,我以为找不到你了...”
艾嫻悬在半空中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看著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她的眼睛也不自觉的酸涩起来。
这几天掛掉电话以后,她都会坐在桌前发呆很久。
有时候是对著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
有时候是对著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只是靠在椅子上,听著空调出风的声音,听著陌生公寓里安静得过分的迴响。
也会下意识的打开手机,看一眼锦绣江南的群。
会点进苏唐的头像,盯著对话框发呆。
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事情想问。
她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从来都不是。
再怎么维持著体面,她都捨不得。
她比谁都捨不得。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如同涨潮的海水,直直的逼向她的鼻腔和眼眶。
艾嫻用力咬著牙,把这些对她来说懦弱无比的东西憋了回去。
她的红唇紧紧的抿成了一条倔强的直线,隨后又死死的咬住下唇。
白皙的脸颊因为憋气而微微鼓了起来,像是一只被人抢了松果却又无处发泄的松鼠。
所有的偽装,最后匯聚成了一句带著浓重鼻音的话语。
“你这个没良心的小混蛋…”
艾嫻紧紧攥著他后背的衣服,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知不知道,我在这边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北方的菜太咸了,咖啡也很难喝…酒店的床太软,我每天晚上都失眠…”
“工作那么多,那些数据,我怎么看都看不完,合作方还天天挑刺…”
“我晚上还胃疼,疼得整晚整晚睡不著觉,你给我装的那些药,我都吃空了两板…”
她抓著苏唐后背衣服的手越来越用力。
那些平时绝不会向任何人抱怨的琐碎,此刻全都倒豆子一样倒了出来。
“我本来以为,我躲远一点就好了,我以为只要我不回去,就还能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
她揪著他的衣服,起初还只是尾音微微发虚。
到后面,连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堵著,抖得不成样子。
视线终於开始变得模糊。
机场穹顶上那些刺眼的探照灯光,在她眼里晕染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
像是有什么滚热的东西,猝不及防的砸了下来,顺著她的脖颈缓缓滑进衣领里。
“可是一点都不好。”
“这里一点都不好。”
“我一点都不喜欢这里。”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我一点都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