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看不见的手(2 / 2)
他给出的理由是,这笔资金涉嫌重大的国有资產流失风险。
结果,那位平时对他毕恭毕敬的银行行长。
在电话里唯唯诺诺地打著太极,却根本没有下达任何冻结指令。
不到五分钟。
沙瑞金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电话是他远在帝都的一位重量级老上级打来的。
老上级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甚至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怒火。
“瑞金同志,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汉东的特殊资產处置工作,是中枢掛了號的『凤凰计划』!”
“那是国家级的宏观经济转型试点方案!”
“银行系统是在严格执行中枢的金融维稳政策和不良资產剥离指令。”
“你在这个关键节点横插一槓子,是想破坏国家的改革大局吗”
沙瑞金握著红色话筒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连连解释自己只是出於对地方资產安全的担忧。
却被老上级毫不留情地打断。
“管好你自己的纪委系统,做好本职工作。”
“不要把手伸得太长,去干预你不懂的金融专业领域!”
电话被粗暴地掛断了。
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
像一记记沉重的铁锤,狠狠地敲打在沙瑞金的心上。
他把电话听筒放回座机上。
动作僵硬得像一个生锈的机械木偶。
沙瑞金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
看著天花板上那盏造型古朴的水晶吊灯。
他惊恐地发现,操盘这一切的那只“看不见的手”。
不仅在金融技术上达到了无懈可击的高度。
更可怕的是,它拥有极高的政治能量。
它能够直接绕过他这个堂堂的省委副书记。
调动比他层级高得多的中枢资源来对他进行降维打击。
这只手,就是秦朔带领的那支来自深城的特种团队。
他们在裴小军的绝对授权下。
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方式。
对汉东省盘根错节的旧有商业格局,进行著外科手术式的精准改造。
沙瑞金站起身。
走到宽大的落地窗前。
他看著楼下大院里来来往往的黑色奥迪轿车。
那些曾经依附於赵立春、依附於旧有权力体系的汉东商人们。
现在正排著长队,拿著厚厚的財务报表。
去向那个由裴小军全权掌控的特殊资產处置小组报到。
秦朔的团队不仅在高效地处置赵家的庞大资產。
更是在汉东这片土地上,建立一套全新的、符合国际规则的商业秩序。
在这个新秩序里。
一切都讲究契约精神、法治框架和市场化运作。
权力寻租的空间被极大地压缩。
沙瑞金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发自灵魂的恐惧。
他意识到,这只“看不见的手”不仅在处理赵家。
它所建立的新秩序,就像一台无情推进的钢铁推土机。
未来必將彻底清算所有不符合规则的旧势力。
而他沙瑞金,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些传统的权力运作方式。
正是这台推土机要无情碾碎的目標。
这种压迫感是全方位的。
它在技术上,用极其复杂的金融衍生工具和离岸架构,碾压了侯亮平的调查团队。
它在政治上,用中枢的最高背书和宏大的改革敘事,彻底摧毁了沙瑞金的信心。
沙瑞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孤零零站在沙滩上的人。
面对著汹涌而来的时代涨潮。
无论他如何拼命地堆砌沙堡,试图阻挡海水的侵袭。
那只由汪洋大海组成的“看不见的手”。
都在坚定而无情地,將他所有的努力化为一滩毫无意义的泥水。
省反贪局的会议室里。
侯亮平把那份全英文的穿透审计报告重重地扔在会议桌上。
他大步走到那面长达八米的白板前。
一把扯下了几张標註著开曼群岛离岸公司的便签纸。
將其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在地上。
“侯局,您这是干什么……”老李惊讶地看著他。
侯亮平转过身。
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的执拗。
他不甘心就这么承认失败。
“我们换方向!”侯亮平的声音冷硬如铁。
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既然宏观的全貌被他们掩盖得天衣无缝,那我们就不查全貌了!”
“这么庞大的资產重组计划,几千亿的资金流动。”
“牵扯到几百个具体的经办人员、律师、会计师和资產评估师。”
“我不信他们所有人都能做到百分之百的完美无缺!”
侯亮平双手死死地按在会议桌的边缘。
盯著手下的几名顶尖调查员。
“从现在起,改变策略。”
“集中所有的侦查力量,给我盯死那些具体的底层执行人员!”
“去查他们的私人银行帐户,查他们的亲属资金往来!”
“去查他们最近有没有购买豪宅、豪车,有没有大额的不明消费!”
“只要是人,就会有贪念,就会犯错。”
“我要找到这只『手』在具体操作过程中,哪怕是一瞬间的、最微小的失误!”
侯亮平彻底放弃了追求全局的胜利。
转而像一条饿极了的野狗。
去疯狂地撕咬那些可能存在的微小缝隙。
而在省委大院的办公室里。
沙瑞金慢慢走回办公桌前。
他拉开右手边最底层的抽屉。
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带有机械密码锁的黑色真皮日记本。
这里面,记录著他多年来在汉东省,以及在京城经营的各种隱秘人脉和核心资源。
沙瑞金翻开日记本。
拿出一支万宝龙钢笔。
他在几个曾经引以为傲的名字上,重重地划了黑色的叉。
他有著敏锐的政治直觉。
他预感到,这场针对裴小军的战爭,他们已经没有任何贏的可能了。
裴小军借著“凤凰计划”的大势,已经彻底立於不败之地。
沙瑞金开始悄悄地,为自己寻找一条安全的退路。
他必须在这个新秩序彻底建立、清算开始之前。
把自己从这滩即將煮沸的浑水中,乾乾净净地摘出来。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另一部普通外线电话。
拨通了一个远在京城的、极其隱秘的號码。
“老领导,我是瑞金。”
“我想向组织上匯报一下近期的思想工作,顺便谈谈我个人的工作调动想法……”
沙瑞金的语气变得极其谦卑。
甚至带著一丝討好的意味。
他试图通过主动示弱、主动让出汉东的权力舞台。
来换取自己政治生命的安全著陆。
那只“看不见的手”,成了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锋利的剑刃闪烁著寒光。
它让侯亮平日夜不寧,陷入了不计后果的偏执与疯狂。
它让沙瑞金胆战心惊,开始了屈辱而隱秘的自保。
这把剑,也把他们逼向了最后的、极其疯狂的赌博。
汉东的天平,已经彻底倒向了裴小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