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接父母(2 / 2)
是那块蓝底白花的土布门帘,被一只手从里头撩起来,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王嫣然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袄裙,衣裳洗得乾乾净净的,领口和袖口都压著细密的针脚。
头髮挽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子別住,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脸上带著浅浅的笑,那笑意不浓不淡,刚刚好。她冲叶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走到叶母身边,轻轻扶住了老人的胳膊。那只手扶得稳,却又没有太用力。
叶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便移开了。
他对这姑娘没什么想法。
当初在盛海见过几面,不过是点头之交,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也装不满一箩筐。
如今她怎么到的茂林村,又怎么在自己家里住下,他懒得细问,也没那个心思去琢磨。
不过,看她扶著娘的那副模样,倒是温顺体贴,眼神里透著小心,动作里带著妥帖。
也罢。
爹娘身边,总得有个人陪著说话、照料起居。他常年在盛海,不可能日日守在跟前。这姑娘愿意討好老人,便隨她去。只要爹娘高兴,他没什么可说的。
“伯父、伯母,”王嫣然开了口,声音软软的,像是泡过温水的棉花,“叶闻大哥专程来接,也是孝心。您二老若是捨不得这老屋,往后逢年过节,再回来看看便是。”
叶父抬起头,看了看她。
那张脸上带著笑,话也说得中听。他又看了看儿子——儿子站在门槛边,一身簇新的军官服,肩章在门口的光亮里泛著微光。
半晌,他嘆了口气。
那口气嘆得很长,像是把心口压著的那点子犹豫都吐了出来。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成。”
那一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轻得几乎听不真切。
叶母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別过脸去,抬起手,偷偷用袖子按了按眼角。那袖子是粗布的,擦在眼睛上有些发涩,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是闷著声,不让眼泪掉下来,也不让声音从喉咙里跑出来。
——
叶家要搬去盛海的消息,当天下午便在茂林村传开了。
消息是从村西头李屠户家婆娘嘴里漏出去的,据说他当时凑的最近,听的最清楚。
她男人今早给叶家送猪肉时,正好撞见叶闻带著兵在院里收拾东西——两口箱子,一床铺盖,几个包袱。
那几个兵穿著整齐的军装,动作利落,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搬。
那婆娘当时正站在自家门口择菜,眼瞅著一队穿军装的进进出出,手里那根菜都忘了往篮子里放,眼珠子瞪得溜圆,半天没眨一下。
“哎哟喂!叶家老大当官了!那派头,可了不得!”
她把手里的菜往地上一撂,转身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扯著嗓子喊。
这一嗓子,把半个村子的人都引了过来。
待到傍晚时分,叶家那小院里里外外已经围了不下百十號人。
院墙根底下蹲著一排抽旱菸的男人,一个个眯著眼,烟锅子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
女人们凑在一处嘰嘰喳喳,手里还攥著没择完的菜,或是抱著正吃奶的娃。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有几个胆大的,已经溜到门口那辆洋车旁边,踮著脚、伸著脖子,想摸摸那黑亮的车壳子,又不敢真下手。
叶父站在院当中,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背在身后,一会儿又垂在身侧,最后索性揣进了袖筒里。
“老叶,你家小子真在盛海当官了”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老汉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问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那身衣裳是啥官县太爷那样儿的”一个抱著孩子的女人伸长了脖子问。
“嘖,你懂个屁!”旁边一个年轻人撇了撇嘴,朝门口那辆洋车努了努下巴,“没瞧见外头那洋车县长都坐不上!”
七嘴八舌的问话砸过来,一句接著一句,叶父根本来不及答。
他站在那儿,那张晒成古铜色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了几分,嘴角往上翘著,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努力让自己站得直些,把背挺了挺,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是副统领,从五品。”
他说这话时,声音比平时高了些,也慢了些,像是要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楚每一个字。
“从五品!”
人群里爆出一阵惊呼。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嘶的一声,听得真真切切。有人瞪大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还有人扳著指头算起来,嘴里念念有词——从九品、正九品、从八品、正八品……一直数到从五品,数完之后,眼睛瞪得更大了。从五品,那可是比县太爷还高的官!
“老叶!你这是要享福了啊!”
“叶家祖坟冒青烟了!”
“哎呀呀,我就说叶家那小子打小就不一般,你看那面相,那身板,將来准有大出息!”
说话的是村里最爱给人说媒的刘婶,她一边说一边拿手比划,仿佛当年她就看出叶闻不是凡胎。
叶父被夸得有些发懵,脸上的笑却怎么也收不住。他搓著手,两只粗糙的手掌来回搓著,嘴里只是反覆说著:“哪里哪里,都是孩子自己有出息……”
叶闻站在院门口,远远看著这一幕,没有过去。
夕阳西斜,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橘红色。
那光是软软的、暖暖的,像是一层薄纱,轻轻罩在土墙黑瓦上,罩在院坝里攒动的人头上,罩在远处收割完的稻田里。
炊烟从各家的屋顶上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升到半空中被晚风吹散,变成一片薄薄的烟雾,混著泥土的气息和乾草的味道,还有谁家灶房里飘出的饭香。
他看著父亲被人群簇拥著,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稳稳地坐在人群中央。
他看著母亲被几个婆娘拉著说话,一边说一边点头,时不时抬起袖子擦擦眼角。
他看著王嫣然端了茶碗,一碗一碗递给那些乡邻——那姑娘做得自然,步子迈得稳当,脸上带著得体的笑,仿佛本就是这家里的人,做了千百遍似的。
他转过身,往那辆洋车走去。
车门拉开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叶副统领!往后可別忘了咱们茂林村的乡亲啊!”
他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摆了摆。那手在空中停了一瞬,便落下来,扶著车门坐进了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