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番外二·终奏雅(2 / 2)
“一共八只田鼠,都是我们早上回城时抓的,五只剁了红烧,剩下三只交给娘料理,你跟她说。”叶玄暉把妹妹往外推,“汤圆不在,你去別处找它。”
叶濯灵伸头探脑,才看到珠帘后半个人影,就被哥哥一把按住:“乱看什么,没见过你嫂嫂”
“啊!原来你们在花前月下,对不住,打扰了。”叶濯灵吐了吐舌头,转身就走,走了没几步,又回头坏笑,“早上那锅老母鸡鹿鞭汤,你不会也喝了吧哈哈哈哈!”
叶玄暉一窒,骂道:“鬼丫头,从小就不学好!”
他“砰”地关上门,摇头:“没法管,趁早走了,我眼不见为净。”
虞令容好容易忍住笑,递给他一块桃酥:“你也吃,別管她。”
叶玄暉嘆道:“我只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怎么就这么难从前也是,你家里百十双眼睛盯著,我脸皮薄,不好意思找由头跟你说话,唯恐说错了一句,师父要把我吊起来打。”
太子登基后,为了平衡朝中势力,太后在李太妃的授意下给虞旷平了反,因此当別人提到父亲和娘家,虞令容已能释然。她咬著香甜的桃酥,喝著滋润的银耳汤,回想起多年前未出阁时的光景:
“也是我太听长辈的话,读死了书,连正眼看你都不敢。如果我能勇敢一点,也许就不会嫁给崔熙吃那些苦了。在广德侯府的那四年,真像一场噩梦,幸好,我终究是醒过来了。”
叶玄暉心疼地抚著她的脸庞:“我也自责过很多回,后悔不敢向师父提亲,眼睁睁看你去別的男人家里受罪。思来想去,总归是少年时的那点自卑在作祟,我家里穷,连给我治病的钱都出不了,我怕你看不起我,也怕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所以畏首畏尾,从来没有爭取过。”
虞令容靠在他宽厚温暖的肩膀上,闭目道:“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不犯错。我出了广德侯府之后,有一天在崇福寺碰见康大人,我花了几两银子,托他把我送进宫见陛下。他粗通命理八字,说我在走好的大运,我听了很稀奇,他却说,劳有所得就是好运。现在想来的確如此,你、我,还有阿灵、燕王殿下,都在走好运,应该要多谢上苍垂怜,何必再去纠结曾经的选择呢”
叶玄暉抬起她的下巴,神情微恼:“夫人把世事看得这么通透,婚后可要多多指点我这个凡夫俗子。”
虞令容向少见到他低头,生出逗弄之心:“哪方面的指点”
叶玄暉一愣。
她秋波轻转,打趣地问:“阿灵不会说中了吧,你是喝了那锅汤,再来找我的”
“什么……怎么可能!你信她的鬼话”
叶玄暉明明比虞令容还大一岁,此刻却百口莫辩,连脖子都红了,清清嗓子,沉声道:“等成过亲你就明白,我不喝汤也能……”
温软的嘴唇倏然落在他颊上。
那一剎,他的话音卡在了喉咙里。
“也能……”
他神游物外地吐出两个字,心跳快得发慌,身体的本能让他捧住她的脸,丟弃了所有语言,深深地吻下去。
空气灼热而乾燥。
“咚咚咚!”
敲门声又起,这回是陆沧:
“玄暉,阿灵在你这儿吗我好像看她往屋里来了。”
叶玄暉撇开头,暴躁地对门口大喊:“不在!你们一家三口有毛病吗专打扰別人谈情说爱滚!”
这一晚,韩王府的花厅热热闹闹开了家宴,纳伊慕烤了三只金红油亮的大田鼠,兄妹俩在炉边和面做髓饼,陆沧负责打下手,而虞令容是没过门的媳妇,不用干任何活儿。
饭菜上了桌,叶濯灵大快朵颐,吃得直打饱嗝,感到人生美妙无比;汤圆埋头苦干,吃得满嘴流油,感到狐生光明灿烂。陆沧和虞令容望著满桌啃得乾乾净净的田鼠骨头,有种被拐进狐狸窝的错觉——可敦要是多生几个儿女,云台城方圆几十里的田鼠都要遭殃了。
家宴上唯一的遗憾就是银莲和采蓴都不在,采蓴一个年轻姑娘跟著五大三粗的侍卫们进山两日,多有不便,银莲就陪她一同去了。
两日后,出去的一行人平安而归,叶濯灵在前院迎接,采蓴手中揣著一个包了黑布的骨灰罐子。她眼皮略肿,跪在叶濯灵和陆沧面前恳切道:
“姐姐和王爷大喜,本不该沾染晦气,可我无法抽身,只有请燕王府的护卫送我爹爹还乡,替我尽孝。”
“你不想回故乡看看吗”叶濯灵问。
采蓴的眼里含著泪,却透著无比的坚定:“对我来说,有熟人的地方才是故乡,我爹娘都不在了,回去也没人可以说得上话,徒惹伤心而已。我本打算去江南,把爹爹葬在家门口的湖边,但我一想起可敦,就放心不下。大周刚立了新可汗,不少赤狄人都覬覦王冠,认为可敦没有能力统治草原,就算两国联姻,也难保日后不再生內乱。我是可敦帐下的大苏勒,要帮她和小可汗站稳脚跟,可敦在一日,边疆就安寧一日,我在一日,就助她一日。也许上天让禾尔陀把我带来草原,就是要叫我做这件事,倘若千千万万的百姓能安居乐业,我就是一辈子不回家也没关係。”
叶濯灵听了这话,既欣慰又惆悵:“两国停战,不愁没有互通使者的时机,等阿娘的地位稳了,你就向她告一年半载的假,只要你回国,无论在哪儿,我都派人好好招待你。”
陆沧也慨然良久,扶起采蓴:“你和你父亲一样心系苍生,他在溱州修了几座水坝,救了许多百姓的命。若是天底下的读书人都像你们父女这样,为国做些实事,不空谈大道理,大周的国祚便能长久了。”
“采蓴!你不走啦!”影壁后传来一个兴奋的声音。
眾人只见那捲毛的小侍卫踩著风火轮飞奔过去,脸上掛著大大的笑容,把采蓴拦腰一抱,在空中转了一大圈:
“太好了!我还发愁中原的文字那么难,我要怎么认呢,你留在草原,我以后就不用学了!”
“吉穆伦,快放我下来!不准在这里转圈,真没礼貌!”采蓴难堪地捶著他的背。
“那我带你去屋里转。”吉穆伦挠挠头,把她放下来,拉著她就跑,“我知道你今天要回来,给你煮了加桑葚酒的紫色奶茶,你绝对没见过……”
叶濯灵拽拽陆沧:“走吧走吧,別打扰人家。”
“我从不打扰——”陆沧顿了一下,左顾右盼,没在院子里见著叶玄暉,便放心大胆地道,“我將心比心,从不打扰別人花前月下。”
五日后,燕王和王妃启程回溱州,可敦带著护卫和女官们回草原。
两队人马在韩王府门口分別,一队向北,一对朝南。辰时的太阳金光万丈,把街巷照耀得生机勃勃,云台城的居民都从家中出来为他们送行。
叶濯灵到底还是和娘亲睡了两日,为了避免告別时没出息地哭鼻子,她一出门就登上了那辆六匹马拉的豪华大车,抱著汤圆在车舆里化悲伤为食慾,一口奶茶一口酥饼,都吃出汗了。
出了南城门,她撩起侧窗的车帘,回看高耸的城墙,嘖嘖道:“今天是八月廿九,黄道吉日,最適合站在城门上拉弓射箭。小汤圆,你喜不喜欢姐姐带你骑马呀”
汤圆瞅著陆沧,拍了拍筐里的铁胎弓。
陆沧怎会不知这一大一小在暗示自己去年在此射了她们五箭,把弓丟给叶濯灵:“你不解气,就拿它射我。”
叶濯灵拿著弓比划,摸著弭头长翅膀的鱼:“你这弓做得怪唬人的,为什么雕了这个”
“这是摩羯鱼。天道所行与方位、卦象、星座一一对应,溱州在古时属於吴地,对应的就是摩羯宫,我袭爵后请工匠在弓上刻了一条摩羯鱼。但它的寓意不太好,谁要是生在初冬,当晚月亮居於南斗六星之间,他就以摩羯为身宫,容易犯小人招誹谤,会经歷很多乱七八糟的事。”
“敢情你不信佛祖,信星座啊!”
陆沧道:“当年我才十二岁,对星座好奇,后来就不信了,都是牵强附会。你小时候没信过这个”
叶濯灵趴在桌上念叨:“我似乎听过,但是忘了。我生在八月初,该是什么身宫”
“《月藏经》里说,八月时,蝎神主当其月。不过天竺那边的历法和我们有差別,我的生日是九月廿十,身宫是蝎神,你是八月初二,秋分之前,据我观察……约莫是天女宫。”
“天女宫的人性格怎么样”叶濯灵问他。
陆沧诚实道:“吹毛求疵、敏感多疑、爱挑剔人、经常胡思乱想,认定了主意,別人怎么说都不改。”
“你对天女宫的人有偏见!我明明是精益求精、细心谨慎、眼光独到、脑筋活络、鍥而不捨。你那个蝎神又是什么尊贵的好东西”
陆沧含蓄道:“蝎神主深谋远虑、冷静超然、坚韧不拔、悟性高。”
“我呸!你只说好的,不说坏的,等我回溱州,找出书砸到你脸上!”叶濯灵气愤。
“啊哈哈哈哈哈!”
汤圆肚皮朝天,笑得四脚直抽抽,被叶濯灵薅起来:“你笑什么,你也是天女宫,他骂你呢!快点帮我骂回去!”
“啊哈哈哈哈哈!”
马车外,一轮红日升上云霄,打闹声伴著狐狸的尖笑,在颯爽秋风中飘远了。前方的山脉连绵不绝,天高地阔,晴空万里,正是一派壮丽的好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