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渡口与暖(二)(2 / 2)
“喏,就是这儿。”老妇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教导,又像是在安慰,“这穴道啊,专管心口这块翻腾的海。按到酸胀,那股子恶心劲儿就止住了。”她的拇指稳稳地转着圈,那酸胀感越来越清晰,却奇妙地并不难受,反而像一只有力的手,稳稳地按住了林薇胃里那只疯狂摇晃的、想要倾倒的瓶子。“就像给那翻江倒海的胃,按了个暂停键。”老妇人微微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盛开的菊花,“比吞那苦药片子,稳当得多,也舒服得多哩。”
林薇紧绷的身体,在那股沉稳而持续的酸胀感中,如同被解开了无形的绳索,一点点松弛下来。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竟真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暂停键,渐渐平息下去。眩晕感也随之减弱,仿佛汹涌的波涛慢慢化作了有规律的涟漪。她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煞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她低头看着老妇人那双布满岁月痕迹却异常灵巧的手,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心头。
“谢谢…谢谢您,阿婆!”林薇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哑和真挚的感激,浓妆下的大眼睛里水光潋滟,“感觉好多了,真的好多了!您…您是医生吗?”她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手机支架的角度,让镜头能捕捉到老妇人那双神奇的手和温和的侧脸。
老妇人笑了笑,手上的动作依旧未停,只是力道稍稍放缓了些:“医生?算不上。山里人,活得久了,磕磕碰碰、头疼脑热的,总得知道点土法子。以前在这山里采药,也跟老辈人学过几手认穴扎针的皮毛,混口饭吃罢了。”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随着渡船接近对岸,颠簸也平缓了许多。老妇人又按揉了片刻,才慢慢松开手。
“到啦,小姑娘。”她站起身,动作利落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挎好包袱,“下了船,踩踩实地,喝口水,缓一缓就好了。”
渡船靠岸,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人们开始下船。林薇再次郑重道谢。老妇人摆摆手,随着人流踏上了岸边的土地,那靛蓝的身影很快便融入岸上背着竹篓、挑着担子的人流中,像一滴水汇入了溪流,平凡,却带着她刚刚给予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林薇推着小车,踏上坚实的土地,胃里的不适感已消散了大半,只剩下老妇人指端留下的那点奇异的酸胀感余韵,提醒着刚才那奇妙的援手。她对着直播镜头,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恢复了光彩,甚至带着点新奇和兴奋:“朋友们!刚才真是惊险!多亏了一位神仙阿婆!她给我按了一个穴位,叫内关穴,就在手腕这里,”她抬起手腕,指了指刚才老妇人按揉的位置,“真的!按着酸酸的,胀胀的,那股恶心劲儿一下子就压下去了!太神奇了!老祖宗的智慧啊!”
弹幕刷过一片“感谢阿婆!”“内关穴!学到了!”“薇薇没事就好!”“传统医学YYDS!”。
渡口这边显然更偏僻,岸边只有几间简陋的木板屋,大概是船老大的歇脚处和小卖部。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泥土路,蜿蜒着伸向远处被郁郁葱葱植被覆盖的山岭。空气湿热,蝉鸣聒噪。
林薇喝了口水,准备继续前行。脚上的疼痛在刚才晕船的折腾下似乎暂时被忽略了,此刻重新踏上硬地,尤其是不甚平坦的土路,那被高跟鞋和丝袜双重折磨的痛楚瞬间加倍清晰地传递上来。每一步都像踩在针毡上,脚趾被挤压,脚掌被摩擦,脚跟被顶得生疼。宝蓝色的裙摆随着她忍耐的步伐轻轻晃动,直播镜头里的上半身依旧优雅从容,笑容明媚地介绍着对岸的风光和接下来的计划,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丝袜包裹下的皮肤,恐怕早已是另一番景象。汗水浸湿的丝袜黏在磨痛的皮肤上,每一次摩擦都带来火辣辣的触感。
“今天可能要挑战一下脚力极限了,”她对着镜头半开玩笑地说,额角又有新的汗珠渗出,“不过没关系,为了美景,值得!我们沿着这条路走,听说前面有个很安静的苗寨…”
她推着小车,咬着牙,一步一步,在崎岖的土路上挪动。高跟鞋的细跟不时陷入松软的泥土,每一次拔起都格外费力。疼痛越来越尖锐,像无数细小的针在脚底攒刺。丝袜的束缚感也从未如此清晰。就在她感觉快要支撑不住,考虑是否要找个地方偷偷脱下鞋子检查一下时,前方路边的一小片相对平整的树荫下,几个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三个女人。她们显然不是本地村民。一个年纪稍长,约莫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在脑后随意挽了个髻,穿着褪色但干净的棉布衬衫和长裤,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低头仔细地缝补着一件衣服。她旁边,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身材壮实的女人,穿着耐磨的工装裤和旧T恤,正动作麻利地用一个小型气炉煮着什么,锅里飘出方便面的香气。最边上,靠着一辆改装过、堆满了各种塑料瓶、硬纸板和旧毯子等杂物的破旧三轮车旁,坐着一个和林薇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印着模糊乐队logo的T恤,正低头专注地看着一本卷了边的旧书。
她们的“营地”很简单,几块石头当凳子,一口小锅,几个塑料水壶,那辆三轮车就是她们全部的家当。与林薇这一身宝蓝奢华、妆容精致、推着时尚小推车的形象,形成了近乎荒诞的、天壤之别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