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消息(1 / 1)
兴宝捧著碗,慢悠悠地跟著桂香来到堂屋,一进门就看见娘正和舅妈、邓婶、龙婶围坐在桌边閒聊,语气热络,时不时传来几声笑声。桂香立马凑上前,高高举起手里的碗,语气雀跃地说道:“娘,舅妈,婶婶们,我们盛了糯米饭,你们尝尝鲜!”
娘放下手里的针线,指尖还掛著半截没扯断的线头,她抬手轻轻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笑著,缓缓摆了摆手,慈爱的说道:“桂香乖,你跟兴宝自己吃吧,我们不吃。”
娘如今怀著重孕,肚子一日比一日沉,心里总记掛著村里接生婆的话,怕胎儿过大难生,便执意守著清淡饮食,素日里多是红薯稀饭配白菜,连点荤腥都捨不得沾。家里的伙食也跟著素了下来,桂香正是长身体的年纪,除了偶尔能从兴宝手里偷偷討几颗空间里的野果解解馋,肚子里几乎没什么油水。冬至本就有“亚岁”的说法,在这贫瘠的山村里,一碗软糯香甜的糯米饭,远比平日里少见的肉更稀罕。也难怪桂香会这般急著抢著盛,今日对她来说,不但有肉还有糯米饭,与过年无异了。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二哥刚走到竹楼门口,將掛在屋檐下的灯笼点亮,就听见东面的山路方向,隱隱传来一阵噠噠的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他凝神一听,再瞥见远处隱约的人影,立马认出是三民中学的人,心头一紧,不敢耽搁,转身就急匆匆往伙铺里跑著报信。隨后,他又跟著大哥拿上灯笼,取下门口掛著的小旗,快步走到路边,小心翼翼地引导著一行人往常屋方向走去。兴宝和桂香见状,也连忙跑出门,分头去请邻居们来店里帮忙,生怕人手不够照料不过来。
待这群客人走近,眾人才发现,他们的精神明显萎靡不振,一个个面色苍白、神色疲惫,耳朵与手都有冻伤的跡象,好些人裹紧了衣裳,时不时咳嗽几声,显然是染上了风寒。更让人揪心的是,有三个人浑身无力,直接被同伴从马车上背了下来,脚步虚浮,连站都站不稳。爹见状,连忙快步上前,脸上满是关切地询问带队的先生:“先生,这几位孩子都病得不轻呀,要不要我现在就去请郎中过来瞧瞧”
带队的先生摆了摆手,语气疲惫却依旧温和:“多谢掌柜的好意,昨日我们已经请郎中看过了,也带著药过来了。麻烦掌柜的先帮忙把他们三个的药熬一下,也好让他们早点服药歇息。”说完,只见他身旁走出一个小伙子,手里捧著三包写有各自名字的药包,小心翼翼地递给了爹。
爹接过药包,来不及多问,顺手就递给了身旁的二哥,低声吩咐道:“快,去邻居家借几个药罐就在他们那熬药,咱们家的灶台和药罐都不够用,你看还有好几人等著服药呢。”二哥连忙接过药包,应声跑了出去,生怕耽误了孩子们服药。
桂香和兴宝见客人们情绪低落,一个个垂著头、一言不发,偶尔还传来压抑的哭泣声与低声的劝慰,便连忙端来热茶和炒黄豆,轻轻放在他们身边的桌上,乖乖守在不远处,没敢往他们跟前凑,生怕惊扰了沉浸在悲痛中的眾人。兴宝望著眼前这些人,想起他们往日里大都是被家人捧在手心的少爷小姐,如今却面色憔悴、满心悽惶,一时百感交集,既有同情,也有对乱世无常的无奈。
直到客人们的情绪渐渐平復,偶尔低声交谈时,兴宝才从中得知了他们的遭遇。他们出城那天,日本人已经逼近南京,一路上人心惶惶、顛沛流离,才走了一天,就险些被逃难的乱民抢走隨身物品;还有两个同伴不慎走散,从此杳无音信,生死未卜。前几日他们在长沙停留时,意外得知了南京陷落的噩耗,那些有家人留在南京的学生,当场就崩溃痛哭,在长沙四处打探消息,忙了整整一天,却连一句家人的音讯都没能找到。满心的担忧与悲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这两天又不慎染上风寒,今晨出发时见太阳高照,以为病情能好转,谁知午后突然颳起大风,寒气刺骨,他们本就虚弱的身子不堪重负,病情也隨之加重,才有了这般狼狈模样。
仔细清点后发现,三个病重的学生,是两个女生和一个男生,面色苍白得嚇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爹见状,连忙將他们分別安置在了兴宝和大哥的房间,这边清静些,让他们自己派了熟悉的同学在旁照料。这样一来,兴宝和大哥今晚就只能跟著二哥一起,去竹楼守夜歇息了,桂香得知能跟爹娘睡反而开心起来。其余染了风寒、病情较轻的师生,只得挤一挤,都安排在了伙铺的几间客房里——爹心里清楚,將生病的人安排到乡亲们家里,既不方便照料,也怕传染给乡亲们,终究是不合適。
等到所有师生都安置妥当,杂事也一一打理完毕,爹才鬆了口气,走到带队的先生身边,语气凝重地打听起三十六师在南京的消息。当得知三十六师已经跟著唐长官转移到了武汉,没有被困在南京时,听到这个爹与兄妹四人紧绷的神经才终於放鬆下来,都长长舒了口气,桂香更是去给娘报信了。可当带队先生说起,在他们后面,还有最后一批三民中学的师生,人数最少有五十人,正是在日军围城那日出城的消息时,爹的心又一下子提了起来,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担忧,不住地为那批师生的命运揪心。
夜色越来越浓,兄弟三个抱著被子,又扛了几块木板,准备去竹楼搭临时床铺歇息。刚走出伙铺大门,就发现天空已然下起了大雪,蓬鬆的雪片密密麻麻打著旋儿飘落下来,转眼就给地面、屋顶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寒风裹著雪花,吹在脸上冰凉刺骨,冻得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