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身在胡营心在汉(1 / 2)
朱橚策马立在花心的前沿。
目光越过黑旗花瓣的阵列,落在那四个正在逼近的蒙古方阵上。
八千步卒,四个方队,前后相距三十步,后面还跟著两千督阵的骑兵。
前排盾牌连成一片,后排长枪密如刺蝟,整齐倒也整齐,远远望去架子摆得有模有样。
可朱橚注意到了另一些东西。
方阵的行进速度忽快忽慢,前后排的间距一会收紧一会拉开,拐角处明显凸出了一块,像刚和好的麵团,捏著捏著便走了形。
这是临时编成的步阵。
蒙古人的骨子里刻著骑战的本能,让他们下马列阵,等於让鱼爬树,姿势再標准也彆扭。
但一万人就是一万人,就算是乌合之眾,总数摆在那里,拿命往上填也能把两千人的花瓣活活堆死。
黑旗花瓣没有下令片箭射击。
它们已经从圆阵收缩成了搏杀方阵,弓手被编入了近战序列,此刻再拉弓放箭,消耗的是臂力,等一会肉搏的时候胳膊便要打折扣。
隔壁两片友邻花瓣的弓手正在调整射角,他们的片箭能够覆盖黑旗花瓣的侧翼通道,但受限於射程和角度,正面的支援鞭长莫及。
够得著的是一窝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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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小车营的洪武铁炮。
朱橚回头看了一眼。
骑炮兵的铁炮还拖在后方的驮马上,没有卸炮架设。
卸炮装炮需要时间,他没法赌王保保会不会在这个时候將剩余的主力全线压上。
一旦骑炮兵的铁炮卸了下来,再想装回去机动转移,至少要一刻钟。
一刻钟,够蒙古骑兵跑三里地了。
这个方向小车营的铁炮足够用。
六百人的重甲骑护队列在朱橚的身后,人马俱甲,铁面遮得只露两只眼睛,长枪竖在马侧。
朱橚扫了他们一眼,领队的平安、瞿能、梅殷三人,都朝他微微点头,意思是隨时能动。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前方。
四个小车营已经展开到位,在黑旗花瓣的两翼和后方围成了一圈弧线。
朱棣所在的那个小车营顶在了左前侧,斜对著蒙古步阵推进的方向。
朱橚盯著那面小车营的旗帜看了一息。
他让朱棣的小车营前出,是有盘算的。
燕王的身份已经在军中传开了。
燕王亲自顶在最前线的消息,用不了半个时辰便会传遍全军。
两个亲王,一个在花心策应,一个在前沿拼命。
大明的皇子亲自上阵搏杀,这不是作態,是拿命在给全军打样。
这是六花阵展开之后的第一场肉搏,打好了,全军的胆气便立住了。
……
千户张玉站在蒙古第二方阵靠前的位置。
左手架著一面蒙了湿泥毡布的木盾,右手握著一柄明制雁翎刀。
这刀是他从永寧火路墩带出来的,跟了他三年,刀柄上缠的牛皮换过三回,刃口卷过两回,每回都是他自己拿石头一点一点磨回来的。
方才鬼力赤被抬下去的时候,他隔著人群远远看了一眼。
这位蒙古安答(兄弟)的脸色煞白,口中吐著白沫,四肢软得像没了骨头。
鬼力赤,是张玉在这个异族军队里唯一可以交心的人。
他早就跟鬼力赤说过。
这一回的明军跟以前不一样,那些新冒出来的军械,样样都超出了他以往的经验。
他让鬼力赤小心些,別拿老一套的距离去量新东西。
鬼力赤嘿嘿笑著说知道了,转头该怎么跑还怎么跑,两百步的安全线掛在嘴上,跟掛了十年的护身符似的。
如今护身符碎了,人也倒了。
张玉攥紧了刀柄。
他不想死在这里。
他的妻子去年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刚满周岁,会爬了,见了人就咧嘴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米牙。
他给儿子取了名字。
张辅。
辅弼之辅。
他甚至连冠礼之后的字都想好了,文弼。
文以载道,弼以匡君。
他希望自己的儿子將来回到中原,做一个堂堂正正的汉人。
读汉家的书,走汉家的路,食汉家的俸禄,在汉家的朝堂上站得笔直。
这个念头他藏了三年,从未跟任何人提过。
在蒙古人的军营里说这种话,跟找死没什么区別。
三年前。
洪武六年,韃子入侵宣府,他所在的永寧火路墩首当其衝。
墩长听见马蹄声,登上墩台望了一眼,回头就喊点菸。
第一堆狼烟刚燃起来,箭便射上了墩台,墩长中了三箭,栽倒在垛口上。
张玉把墩长的尸体拖到一边,他一个人爬上墩台,拼了命点起了五堆狼烟。
五堆,满额。
按照大明的军制,五起狼烟意味著敌军过万,后方的守军会立刻收缩防线,闭城固守。
他点完最后一堆狼烟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殉国的准备。
可蒙古人没有杀他。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王保保的部队。
寻常的蒙古军队不会分兵来攻一座只有几个人的墩堡,狼烟已经点了,墩堡便失去了价值,几个守卒对数万大军构不成任何威胁。
王保保偏偏要打。
因为火路墩上住的不只是兵,还有兵的家眷。
妻儿老小都在墩堡里,被连人带口俘虏的明军士兵,比单纯的俘虏好用得多。
家眷在手里捏著,人便跑不掉,也不敢跑。
张玉的母亲和妻子就是那天被一起俘的。
他投降了蒙古人。
三年了。
三年里他从俘虏做到什长,从什长做到百户,从百户做到千户。
他替王保保打过仗、练过兵、收编过降卒,凭的是本事,凭的是一刀一枪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军功。
王保保对降人不薄,赏罚分明,对麾下的將士有恩有义,手段和气度都不是寻常的蒙古將领能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