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蝶殇(上)(1 / 2)
【轮回】命途(周而复始)。
刘王村以南的原始丛林,是被岁月遗忘的禁地。
古木枝桠如虬龙盘亘交错,将天光切割成破碎的金斑,落在腐叶与苔藓织就的厚毯上。潮湿的雾气裹着腐朽草木的冷腥气,在林间沉沉弥漫,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入一团冰棉,闷得人胸口发紧。
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吼被厚重植被闷成模糊嗡鸣,连风都走得迟缓,仿佛这片土地天生就要压抑所有鲜活的声响,只留死寂与荒芜。
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曾经是整个村子最重要的丧事地点和墓葬地。
村落的旧址也位于前面不远处,青石铺就的小路,黄土夯筑的墙垣,承载着很多代人的文化和记忆。
送葬的队伍曾在这里蜿蜒前行,唢呐声穿透密林,纸钱如雪片纷飞,棺木沉入泥土时,亲人的哭喊惊起满林飞鸟。
可后来,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有人说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有人说是某个夜晚所有坟墓同时传出诡异的敲击声,也有人说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这里逐渐被荒废了。
在时间的流逝中,曾经的原因被层层覆盖,后人陆续搬迁到丛林前面的新址上,在那片向阳的坡地上建起崭新的村落,娶妻生子,春种秋收。而这片旧地,便被彻底遗忘。
即便偶尔有人想起,此地也早已无人光顾。草木吞没了道路,荆棘封锁了入口,就连那些曾经庄严的石碑,也都东倒西歪地陷进泥土里,被苔藓覆盖成青绿色的无名石块。
而由于最近【轮回】大肆扩张和往外肆虐,在基于原址的基础上,这里也就成为了重灾区。那些从规则裂缝中渗透而出的力量,像是无形的手,拨动着这片土地本就脆弱的平衡。
【圣契·破梦人】塞琳不惜以心血为引,飞剑为渡,将这里暂时封闭,并与维护着整个村庄的庇护所防御罩相互连接。她能听见梦境的悲鸣,能看见那些被【轮回】侵蚀的灵魂如何在睡梦中挣扎。
这道屏障,既能防止这里被【轮回】利用,产生源源不断的祸害,从而成为新一轮的灾祸点;也能保护这里的人们不受侵害,在清醒的本质上,也让更多尝试跳脱梦境的人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微弱,却足以指引方向。
但就当塞琳还在整个城市里追逐着那梦魇主体的过程中,殊不知,她精心设立的防御罩底部出现了一小部分破裂。
即便她有能力及时赶回来进行修补,可现在的她也身处险境。就在不久前,她再一次中了【轮回】的诡计,被传送到了未知的梦魇空间当中。
推剑,斩下;再挥剑,再斩下……
她在那虚无中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不知疲倦,不知尽头,也不知又要费多少时间才能挣脱。
而从破裂的痕迹向外看去,整个丛林的地面几乎是一片狼藉。烧得焦黑的野草匍匐在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焚尽了生机;断壁残垣的树枝零乱交错,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还有数不胜数的尖锐未知物体——骨头?石头?——随意地零落在苔藓上,没有任何生机,仿佛一切都陷入了虚无,只剩下“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但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一串沉重的脚步声拖沓响起。
不是猎人矫健的疾行,不是樵夫沉稳的踏落,而是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拖沓、虚浮,带着骨节摩擦的细微脆响,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瘫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她身形剧烈晃动,像狂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每走几步就止不住地喘息,肺腑里翻涌着腥甜的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伤口,痛得她指尖发颤。
过度催动【轮回】的代价早已将她拖入崩溃边缘,可怕的虚脱与无力感死死攥住大脑,浓得化不开的死气缠绕四肢百骸,连肌肤都透着一股濒死的青灰。
双目失明的眼中,暗红的鲜血早已将白布浸透,顺着纱布纹路蜿蜒而下。
血不是流,是渗,是一点一点从绷带纤维中洇出来的,在苍白下颌聚成血珠,一滴,再一滴,砸在腐叶上,洇开触目惊心的暗红小花。
破碎的黑褐色斗篷被撕成凌乱布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露出的莹白小腿血肉模糊,白骨在血污中若隐若现。每挪动一寸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痛到她几乎要昏厥过去,却又被下一阵剧痛硬生生扯回清醒。
更可怖的是她那张本该绝美的脸庞,数道漆黑如墨的丝线清晰浮现,如同毒蛇啃噬肌理,每一次跳动都让她浑身痉挛,痛彻骨髓。
她手中紧握着武器。
那柄承载着冥河引渡权柄的法器,此刻布满深深裂痕。裂痕从握柄处开始,蜿蜒向上,一直延伸到锋刃边缘,像是干涸河床上的龟裂纹理。
符文黯淡无光,灵力几近枯竭——那些曾经流转如活水的光芒,现在只剩下几点微弱的火星,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若不是她拼尽最后能控制【轮回】的力量强行维系,这柄武器早已在镇压中碎成齑粉。
它构成了现在的她,但也随时会让她面临透支和牺牲的代价。这是一场赌博,赌注是她的性命,而庄家,是从来不讲情面的命运。
几只幽蝶低低飞在她身侧,却早已失去了往日灵动。
它们飞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翅膀扑腾的声响细碎而悲戚,像在无声哭诉,又像在为她奏响一曲绝望挽歌。
“嗡——”
它们能感知她的虚弱。它们是她力量的化身,是她渡魂的见证,是她行走阴阳两界的眼睛和耳朵。此刻的悲伤,正是她灵魂深处的痛楚,它们不甘地发出阵阵悲鸣。
瑶瑶缓缓抬起苍白纤细的手。
曾经能引渡万千亡魂的手,现在,它只是在颤抖,在抽搐,在艰难地完成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触碰。
指尖轻轻触到一只幽蝶。
蝶翼微微一颤,却没有绕着她翩跹起舞,只是温顺地停在她指尖,汲取她最后一丝微弱的温度。
“你能感知到我的心情,对吗?”
她脸上没有半分笑容。
既像是对幽蝶说话,又像是在自嘲。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被风吹散,被雨打碎,只剩几个音节飘进幽蝶的感知里。
自人性被剥夺那日起,她早已忘记情感为何物。
悲伤、恐惧、孤独、温暖……所有属于少女的细腻情绪,都被无边罪业与冰冷规则碾碎。
她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行走在生死边界的引渡者,从过去到现在,乃至一生,都要背负着这沉重枷锁,永无解脱。
她记不清自己历经多少场渡魂与镇压。
世间飘散的亡魂、执念疯长的罪业,无时无刻不在扰乱生死平衡,侵蚀天地公道。而她,身为媪姬之身、人类之体,却生来便要扛起这份责任。强行送亡魂归彼岸,镇罪业安阴阳。
每一次出手,都是以自身生机为代价,反噬如影随形,一次又一次摧残着她本就弱小的身躯。
而这一次,代价比以往更加沉重。
十七名即将踏上轮回的亡魂,只因村民疏忽少了一杯送别酒,其中一缕孤魂执念暴涨。那执念像是火星落在干柴上,瞬间燃成熊熊大火。
它悍然打破生死规则,撕开一道裂缝,眼看就要带来一场浩劫。
刘王村是她漂泊半生唯一的安身之所,这里的人给过她一口热饭、一处容身之地,她不能负,更不能看着这方小小的安宁,因一缕孤魂彻底覆灭。
所以她别无选择。
燃烧自身本源,催动【轮回】之力强行镇压。那一瞬间,她看见了自己的一生——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未来,所有的“如果”与“假设”,全部在眼前闪过,然后全部碎裂,全部消失,只剩下唯一的一条路,一条通往此刻、通往这里、通往这片泥泞与血污的路。
她将那一缕失控亡魂送上了征途。
当然——她好不容易修复的身体,彻底垮了。
这一次,伤得“无可挽回”。
几只幽蝶像是听懂了她的话,翅膀颤动得更厉害了。
魂火凝成清晰的泪珠,一颗一颗洒向这片土地。那泪珠落在地上,没有渗入泥土,而是浮在表面,像一颗颗微小的珍珠,又像是一盏盏即将熄灭的灯。
它们不明白。
它们不明白,同为彼岸往渡的生灵,这位公主为何要如此决绝。她明明可以选择袖手旁观,明明可以视而不见,明明可以像其他所有行走在生死边缘的存在一样,只守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任凭外界洪水滔天。可她偏不。
她始终秉持着这世间的正义。
不管对方是凡人,还是命途【行者】。只要彼岸的一方会威胁到他们,她会动用一切手段,甚至会随时赌上自己那如风中残烛般的生命。
只为保护生者与逝者间的平衡,只为守住那条看不见的线,只为让这个世界,还能像她想象的一样平稳地发展下去。
但谁又能理解,她心中的苦衷呢?
不求回报,不问值得,只守一份初心,护一方安稳。
只要这个世界能如她所想象的一样平稳地发展下去,哪怕自己决然牺牲,也无悔恨了。
剧痛如潮水般反复席卷,每一步都耗尽全身力气,眼前阵阵发黑,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
刘王村不能回。
那十七子的怨气极为强大,她身上的死气与罪业会祸及村民。她不能将灾难带给她想保护的人,这是她最后的坚持,也是她最后的尊严。
彼岸不能去。
她是引渡者,永远只能行走在生死夹缝之中。那是她的位置,她的宿命,她永远无法跨越的界限。
迷茫如丛林浓雾,将她彻底包裹,无边无际,看不到半点出路。
她不由得再一次回想起了那个议题。
“生存与毁灭,取决于你自己决定——”
这真的是正确的吗?
她不知道。
她已经没有思绪再继续思考了。
当她好不容易翻过一座土坡——不,那只是一堆隆起的腐叶和碎石——她脚下骤然一软。全身力气瞬间抽离,像是有人拔掉了她身体的塞子,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刻流失殆尽。
下意识伸手去抓前方树枝,却只抓到一把虚空。
虚空是凉的,湿的,什么都没有。
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湿滑山坡滚了下去。
碎石划破肌肤,荆棘撕裂斗篷,伤口反复崩裂。每一次翻滚都带来新的伤口,每一次撞击都让旧伤更深。
血水混着泥土糊满全身,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斗篷碎成一条一条,挂在荆棘上,挂在树枝上。
她像一个残破的布娃娃,狼狈地摔在坡底草丛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幽蝶瞬间围了上来。
着急的它们纷纷停落——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发间,落在她伤口旁。蝶翼轻轻扇动,用微弱的魂火为她挡去风雨,试图给予她最后一点可怜的温暖。
那温暖如此微小,如此稀薄,却又是此刻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属于“活着”的东西。
“别哭啊,为什么要哭呢?”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