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韧性(1 / 2)
“吐完了?”吕家军把烟头扔在脚下碾灭,拍了拍那个满是泥点的边斗,“上车,还有下半场。”
高桥裕二扶着树干,腿肚子转筋,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现在白得像张宣纸。他摆摆手,喉咙里发出风箱似的喘息声,想拒绝,可胃里已经空得连胆汁都挤不出来了。
“前面是乱石滩和泥沼地,那是大巴山的‘特产’。”吕家军没给他退缩的机会,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这个铃木专家塞回了铁皮罐头里,“刚才那是热身,现在才是动真格的。”
惠子没用人扶,自己跨进了边斗。她那条昂贵的套裙早就看不出本色,高跟鞋跟也断了一只,干脆脱了拎在手里。她看了一眼高桥,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高桥君,死不了人。”
长江750再次轰鸣,像头不知疲倦的老牛,一头扎进了更深的荒野。
这次没有路。
全是鹅卵石铺成的河滩,大小不一的石头像无数个拳头,毫无规律地捶打着车轮。改装后的板簧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内脏的移位。
高桥已经叫不出来了,他死死抓着扶手,眼神空洞地随着车身晃动。
突然,前面的河沟里传来一阵嘶吼般的引擎声。
吕家军一脚刹车,长江750横在了河滩上。
“看那边。”吕家军指着浑浊的河水。
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建设50,正像头水牛一样在河里挣扎。车后座上绑着三个巨大的竹筐,里面装满了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红薯,少说也有四百斤。骑车的是个干瘦的老农,裤腿卷到大腿根,那双枯树皮一样的脚死死抵着河底的石头,帮着摩托车保持平衡。
水没过了排气管,突突声变成了咕噜声。
老农满脸紫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嘴里喊着号子,硬是推着那辆严重超载的小摩托,一点点拱上了岸。
上岸的一瞬间,车身剧烈扭动,那是车架在承受极限扭力时的形变。甚至能肉眼看到大梁在弯曲,然后又弹了回来。
“看到了吗?”吕家军跳下车,走到河边,指着那辆还在滴水的破车。
高桥透过蒙尘的风镜,呆呆地看着。按照铃木的标准,这辆车早就该报废一百次了。那种载重,那种扭曲程度,换成刚才那辆精密的“风暴150”,大梁早就崩成了两截。
“这就是你要的数据。”吕家军声音低沉,“在这里,没人关心你的米赛斯应力,也没人在乎漆面亮不亮。他们只在乎这车能不能帮他们把红薯拉到集市上,换回孩子的学费。”
老农把车停稳,从竹筐里掏出一块破抹布,爱惜地擦了擦油箱上的泥水,然后掏出一根烟斗点上,满足地吐了口烟。那是他对伙计的尊重。
惠子看着那个老农,又看了看那辆严重变形却依然坚挺的摩托车,眼眶突然红了。
在日本,摩托车是玩具,是通勤工具。在这里,它是腿,是命。
“太硬了……”高桥喃喃自语。
“什么?”
“我说,我们的设计,太硬了。”高桥摘下风镜,眼角的泥水混着汗水流下来,冲出两道白印,“在这里,硬碰硬就是死。必须要有韧性,要像竹子一样,弯下去,还能弹回来。”
那个下午,他们没再说话。
吕家军带着他们在泥沼里打转,在陡坡上冲刺。直到夕阳西下,那辆长江750才拖着一身黄泥,轰隆隆地开回了兄弟工厂。
车刚停稳,高桥就瘫在了边斗里,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梅老坎和林伟早就等在门口,看着这三个从泥坑里捞出来的人,想笑又不敢笑。
“林伟,烧水。”吕家军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整点面条,饿死老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