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工坊(1 / 2)
顾怀走进了工坊。
当他跨过那道被亲卫重重把守、厚重高耸的水泥围墙时,他的全部心思,依然还停留在主宅那顿看似平静的早膳上。
他已经知道了陈婉接手后勤内务的事。
不仅如此,他还比任何人都清楚,陈婉为什么要这么做。
确实是自己将目光放得太高,太远了。
当一个人的视野已经被足以改变荆襄大势的格局填满时,他就不可避免地,会忽略掉脚下那些最细微、最琐碎,却又实实在在构成了这座庄子血肉和根基的事情。
这年头可不是后世。
没有那句深入人心的“妇女能顶半边天”,更没有人会去真正讲究什么男女平等。
实际上,在这座被他一手打造出来、看似世外桃源般的顾家庄里,女性的地位确实不高。
庄子如今的人口已经极度膨胀,其中有近乎一半是妇孺。
在自己制定的那套“工分制”体系下,壮年男子们可以去工程队扛石头,可以去农田摆弄庄稼,可以去高炉前光着膀子打铁,他们赚取着高昂的工分,享受着庄子最核心的资源倾斜。
而那些女人们呢?
她们大多数都被分配在后勤队工作,干着缝补、洗衣、做饭、清扫这种繁重却又显得毫无技术含量的杂活。
手艺好一些的,或者运气好些的,能被选去纺织工坊操作那些新式的脚踏织布机,每天在震耳欲聋的机杼声中劳作六七个时辰,能拿到比起体力活来说堪称微薄的工分,换回一点粗糙的棉布和口粮,便会对着主宅的方向谢天谢地。
在自己为了大局日夜奔忙,已经不能再像一开始那样细致入微地观察庄子里庄民们的生活时。
就没有人会刻意去顾及她们的感受,更没有人会去认真倾听她们在劳作中受到的委屈和那些隐秘的利益诉求。
但陈婉看到了。
这个出身名门的女子,却没有选择在主宅安心地继续当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母,而是极其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被忽略的盲区,将这些细琐却又关乎人心向背的事情,妥妥帖帖地接了过去。
而且,顾怀想起了今天早膳的时候。
一旁的福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肉眼可见地红润精神了起来,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甚至连腰板都比往日挺直了许多。
顾怀从一开始就清楚,福伯是个忠仆,但他那点在普通地主家当差的眼界,其实根本不是管理如今偌大一个、拥有数千人口和隐约成型工业体系庄子的最好人选。
既要操持主宅的内务,又要管理极其繁琐的后勤事务,实在太难为这个老人了。
但奈何,在这乱世里,顾怀最信任的人,只有这么一个。
也就只能硬生生地让福伯咬着牙顶了这大半年。
如今,有陈婉接过了那些庞杂的后勤担子。
福伯终于可以卸下重担,他又像当年在顾家一般,安安心心地管理着主宅的丫鬟仆役,当一个称职的、只为少爷操心的老管家了。
“婉儿啊婉儿...”
顾怀在心里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果然是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
进了庄子,不争权,不夺势,后宅和内账管得极为妥帖,又能在最恰当的时候,用最无可挑剔的方式,补全了这座庄子最后的一块短板。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顾怀轻轻地笑了笑。
他迈开脚步,向着工坊区最深处、那三个耸立的巨大高炉走去。
越往里走。
温度便越高。
黑烟滚滚,遮天蔽日,热浪扑面而来,将顾怀白衣的下摆轻轻卷起。
入眼所见,全都是光着膀子、忙碌穿梭的匠人。
如今庄子里的匠人,主要分为两种。
一种,是当初老何在废墟上,手把手带出来的第一批学徒。
他们虽然手艺粗糙,底子薄,但对顾怀忠心耿耿,是庄子工业体系雷打不动的嫡系。
另一种,则是顾怀授意沈明远,挥舞着大把的银票,从江陵城各处、甚至周边地域里,硬生生挖过来的熟练大匠。
--当然,为了保密,这些被挖来的人,他们的家人自然也住进了庄子,有了最好的水泥房,享受着最好的待遇,同时也切断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但就算是这样。
人手,也还是远远不够。
如今的工坊区,实在太大了。
锻造区,制盐区,酿酒区,还有纺织区,香水区,木工作坊...
每一个区域,都需要匠人去维持。
而且每个匠人的手艺水平都不一样,虽然顾怀已经强行推行了工件的标准化,但在没有后世管理体系的现在,能够维持整个工坊区目前的大致运转,没有出现什么严重问题,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
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匠人,每日在这后山敲敲打打,才造就了如今的庄子。
察觉到那一袭白衣的到来。
一个负责这一片区的主管匠人连忙将手里的铁钎递给旁边的学徒,用脖子上的脏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快步迎了上来。
“公子,您怎么亲自到这么脏的地方来了。”
匠人恭敬行礼。
顾怀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昨日开始烧制的玻璃,情况如何了?”
匠人的脸色顿时苦了下来。
他转身,示意身后的一个学徒端过来一个蒙着黑布的托盘。
“回公子的话,按照您留下的法子,咱们在这高炉旁边单独起了一个小窑,日夜不停地烧,各种方子都试过了,沙子也是过了几遍细筛的。”
匠人掀开黑布,露出里面几块形状不规则的晶体碎块。
“可是...这烧出来的成品,实在是不像您描述的那种样子,您过目。”
顾怀伸出手,捏起一块稍大些的晶体。
他举起那块晶体,迎着高炉喷吐的火光和天光看去。
不行。
顾怀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成品的缺陷简直大到了令人无法直视的地步。
内部仍然布满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气泡,让整个玻璃看起来斑驳不堪,而且颜色也根本不是那种能够让人惊叹的无色透明,而是一种浑浊的青绿色,甚至还带着一丝难看的棕黄。
这样的东西,别说当做绝世奇珍卖给那些有钱人了,就算是送给江陵城里的普通大户人家当摆设,没准人家都会嫌弃它像个劣质的石头疙瘩。
顾怀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这是必然的。
玻璃的烧制,说起来简单,真要在这个年头落到实处,每一个细节都是天堑。
他叹了口气,尽力在脑海中挖掘着那些快要遗忘的现代知识。
石英砂,石灰石,纯碱,比例到底该怎么调?温度是不是还不够?冷却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他挑着重点,开口提点了几句关于去除气泡和提纯原料的猜测。
“气泡多,应该是炉温还不够高,融化得不彻底,而且在里面搅拌的时候,动作太快卷了气进去。”
“颜色泛绿,可能是因为沙子里有铁的杂质,下次去河边选沙的时候,一定要选最白、最细的那种,还要多洗几遍。”
“还有,出炉之后,不要急着用水淬或者直接放在外面吹风,它太脆就是因为冷得太快了,要用温草木灰慢慢把它捂着,让它自己慢慢凉透。”
匠人连忙用心记下。
“慢慢来,不要急。”
顾怀放下手里的废品,宽慰了一句:“这种东西,本就是千百次试错才能出成果的,多费些时间不要紧,只要记下每一次的比例和火候,总能烧出真正晶莹剔透的成品出来。”
他知道急也没用。
庄子里的这些匠人们,已经拼尽了全力。
而且老何带着人去勘测江陵到襄阳的修路地形了,完成勘测也还要些日子,总还是有些时间用来慢慢实验的。
顾怀转身,准备离开这片炽热的区域。
他沿着工坊间那条铺着碎石的道路,走过一个重重加盖、几乎完全隔绝于其他所有工坊、墙壁厚度惊人的独立院落时。
他的脚步,停住了。
这里是火药工坊。
也是整个顾家庄,目前与刚才的高炉区并列的,几乎只投入,却完全没有任何可见收益的工坊区域。
当初在江陵城外。
自己孤注一掷用大量火药搞出来那场撼天动地的爆炸,顾怀对外的解释是,那只是一场不可复刻的神迹。
然而实际上,他刚一回到庄子,转头就把这座戒备森严到了极点的工坊给偷偷建了起来。
四处收购,日夜不停地碾碎硝石、硫磺和木炭,按照那个后世最完美的比例,疯狂地囤积着这种黑色粉末。
而这也确实成功地让他有了底气,有了更多的筹码,让他在之后面对孙义的时候,从容不迫地度过了危机,彻底掌控了局势。
但是。
现在问题来了。
顾怀站在门外,眼神变得有些无奈。
火药这东西,在眼下这个阶段,局限性实在太大了!
它根本就不是一种成熟的常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