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报官(2 / 2)
毕竟他们很清楚,眼前这个白衣年轻人,可比之前那位陈县令要狠辣得多。
“几位家主,这火急火燎的,所为何事啊?”
何家家主往前走了一步。
嘴唇哆嗦着,眼眶都红了。
“顾公子,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江陵城里...出了一伙惊天的大骗子!”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啊!”
“他们不仅骗了我们何家,连同李兄、赵兄家,全都被他们给洗劫了啊!”
顾怀看着他这副惨状。
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挑了一下。
但他掩饰得极好,立刻握起拳头,在嘴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硬生生地将那股几乎要冒出来的笑意给压了下去。
重新换上了一副严肃、公正的表情。
“骗子?”
顾怀皱起眉头,语气凝重:“几位都是江陵商界的泰斗,谁能把你们几家一起骗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骗了什么?”
被顾怀这么一问。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几个家主。
突然就有些哑火了。
他们面面相觑,支支吾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张老脸憋得通红,居然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怎么说?
这事实在是太丢人、太憋屈了啊!
说他们被几件琉璃给骗了?
可问题是,那琉璃。
是真货啊!
晶莹剔透,做工虽然算不上顶级,但那材质,那纯净度,放在大乾任何一个地方,找最好的典当行去验,那也绝对是货真价实的绝世奇珍!
这就让他们有些尴尬了。
报官抓骗子。
总得有个由头吧?
人家胡商拿真货跟你交易,你一手交钱粮,人家一手交货。
银货两讫。
怎么算骗?
可是,如果不是骗。
那帮缺了八辈子大德的胡商。
他们居然!居然!
悄悄地,把江陵城里排得上号的有钱人。
一个不落地。
全卖了一遍!
而且。
这些胡商简直是对他们这些人的心理拿捏到了极致!
每次上门,都是那种鬼鬼祟祟、怕人发现的受惊模样。
每次拿出来的,不多不少。
就恰好是十件!
更恐怖的是,他们要的价码,经过一番看似激烈的“讨价还价”后。
总是恰好卡在一个,让这些家主极其肉痛、甚至需要伤筋动骨去凑现银,但又绝对不至于彻底破产、甚至还能觉得咬咬牙就能赚大钱的那个极限点上!
这他娘的哪里是来做生意的?
这分明就是拿着刀子,在他们这些有钱人的身上,精准无比地割肉!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
最让何家家主他们崩溃的是。
琉璃这玩意儿。
之所以被称之为绝世珍宝,之所以价值连城。
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它稀有啊!
物以稀为贵。
全天下只有一两件的时候,就像和氏璧,它能换一座城池,能让王公贵族为之打破头。
可是现在呢?
当何家家主准备向李家炫耀的时候,发现李家昨天也买了十件。
当他们两家面面相觑,准备联合起来去压榨赵家的时候,发现赵家也乐呵呵地抱着十件琉璃在家里做美梦。
仅仅是一个晚上的时间。
江陵城这几个大户人家里,居然凭空多出了大几十件、甚至上百件一模一样的极品琉璃!
这还叫奇珍吗?
这他娘的简直就是坑人!
当一件绝世珍宝,突然在这个小圈子里变得人手一份的时候。
它的价值,就彻底崩了。
他们花了大半个身家、掏空了无数粮食换来的底牌。
现在,就算拿出去卖,谁还会出那个天价来买?
这就是一个明晃晃的、用贪婪做诱饵,用真货做筹码,却把他们坑得连苦水都吐不出来的千古杀局!
“顾公子...”
李家家主是个胖子,此刻他擦着额头上仿佛永远也擦不干的油汗,带着哭腔开口。
“那帮胡商,他们不讲道义啊!”
“他们拿着琉璃上门,说是稀世孤品,我们也是看在宝物难得的份上,才不惜重金买下。”
“可谁知道...谁知道他们手里,居然有那么多!”
“这跟卖假货有什么区别!”
李家家主手舞足蹈声色并茂地描绘着那帮胡商的无耻行径。
“是啊公子!这帮蛮夷太可恨了!”
何家家主也缓过劲来,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们骗走了我们何家整整三大仓的粮食!那可是如今能救命的粮食啊!”
“现在那些粮食全被他们连夜拉出城了!”
“公子,您可一定要派兵去追啊!他们肯定是往北去了,现在出兵,一定还能追上!”
看着这几个地主老财急得跳脚的模样。
顾怀坐在案几后,思索片刻。
“岂有此理!”
顾怀霍然起身,那张清俊的脸上布满了寒霜,仿佛愤怒至极。
“朗朗江陵,大乾治下。”
“竟然有如此居心叵测、巧言令色之徒!”
“简直是视大乾律法于无物!”
顾怀在书案后负手踱步,语气冷厉:“几位家主放心,江陵县衙,绝不姑息这种诈骗行径!”
几个家主闻言,顿时犹如久旱逢甘霖,激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顾公子,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不过...”
顾怀停下脚步,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过身。
“诸位啊。”
“此事说到底,也是一桩买卖。”
顾怀语重心长地看着他们:“你们拿到的琉璃,确是真品无疑,对吧?”
何家家主苦着脸点了点头:“是真品,可...”
“是真品,那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
顾怀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的安慰:
“胡商狡诈,隐瞒了数量,确实该抓。”
“但诸位也别太往心里去,权当是花钱消灾,买了个教训。”
他走上前,温和地拍了拍何家家主的肩膀。
“琉璃这东西,好歹也是个珍稀物件。”
“如今荆襄大乱,商道不通,你们暂且卖不上价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诸位想想,等过个两年,朝廷大军平了赤眉,天下太平了。”
“你们把这些东西,运去京城,或者运去江南。”
顾怀微笑着,给他们画了一个美好的大饼:
“物以稀为贵,在那些没见过此等珍宝的达官贵人眼里,这依然是无价之宝。”
“到时候,不仅能把亏的粮银赚回来,说不定还能大赚一笔呢?”
“所以,诸位何必如丧考妣?”
顾怀摊了摊手,笑得极其温和:“先在府里的宝库里放上两年嘛。”
“反正那是琉璃,又不会变成石头。”
几个家主听了这番话。
虽然心里依然在滴血,但多少也算是有了一丝慰藉。
是啊。
顾公子说得也对。
这东西毕竟是真货,大不了砸手里捂几年,总归还是能卖出去的。
他们除了认栽,还能怎么办?
“所以,虽然这伙西域人行事确实蹊跷,但有买有卖,钱货两清,确实不好挑刺啊...”
顾怀敷衍地宽慰了几句:“不过诸位放心,官府也不会坐视不理。”
“我会下令捕房立案,并且知会城防营,留意这伙人的去向。”
“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
等消息?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等消息就等于石沉大海!
可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看着顾怀那张平静却显然不准备和他们商量的脸。
几个家主心里也清楚,这位主子,是不打算深究这件事了。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们这些大户损失了多少钱财,只要没伤及江陵的根本,他才懒得管这档子破事。
片刻后,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顾怀终于。
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有些苦涩的茶水。
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的确是不会变成石头,不过嘛...说不定再过几年,真就和石头一个价钱了。
的确是被坑得不轻啊...
但谁让他们到了这时候还想着明哲保身囤积居奇呢?自己为了江陵殚精竭虑,他们天天关上门冷眼旁观,就想着当地主老财,这世上哪儿有这么好的事?
只是让他们破财消灾,真算对得起他们了,自古乱世,破家灭门的还少么?
顾怀放下茶盏。
他站起身,走到县衙后堂那扇敞开的窗户前。
外面。
秋高气爽。
几缕白云在湛蓝的天空中悠闲地飘荡着。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江陵这边的事情,除了日常的政务之外,大的麻烦已经基本解决得差不多了。
粮食的问题,靠着这一场“琉璃骗局”狠狠地回了一大口血,暂时足够支撑江陵到襄阳那条坞堡交通线的建设消耗了。
顾家庄的工坊在日夜轰鸣。
城防军在杨震的坐镇下,严苛训练。
大后方,已经稳固得如同铁桶一般。
或许。
自己也该动身去接手那座远在几百里之外、满目疮痍。
却又极其关键的襄阳城了?
只不过,自己前一天,还在江陵的县衙里,坐在代表着朝廷威严的公案后,批改着政务,算计着民生。
俨然是一个尽职尽责、护佑一方太平的大乾“父母官”。
享受着百姓的赞誉,维护着王朝的法度。
但转眼,只要他走出这座城门,跨过那条还在修建的道路。
到了襄阳。
他就会摇身一变,成为统领着十几万乱军和流民、举着反旗、将大乾的天下搅得天翻地覆的。
赤眉圣子。
所以,他到底算忠臣还是反贼?
一黑一白。
一正一邪。
自己在这两个截然相反的身份之间,在两座截然不同的城池之间。
疯狂地左右横跳。
“这种日子...”
顾怀轻声地,在风中呢喃着。
“该不会哪天,真的落个多行不义必自毙的下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