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祸乱(2 / 2)
竟然奇迹般地,获得了一段极其宝贵的、不被打扰的喘息之机。
......
江夏郡边界。
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上。
渠胜骑在一匹极其神骏的战马上,身上那件老旧的员外服早就换成了做工极其考究、内衬着江南上好丝绸的金漆明光铠。
他单手拉着缰绳,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
官道上。
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正在缓慢地向前蠕动。
那些大车上,装满了从沿途州县抢掠来的金银珠宝、成堆的粮食,以及那些被绳子像牲口一样串在一起、哭哭啼啼的年轻女子。
大批大批装备精良的西营士卒,趾高气昂地押送着这些战利品。
甚至连普通的士卒腰间,都鼓囊囊地塞满了碎银子。
渠胜深深地吸了一口初秋的凉风。
那张总是带着仁义面具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
太痛快了!
这才是造仮该有的样子!
相比于现在,以前在荆襄九郡跟官兵死磕的这三年,简直就是不堪回首!
“大帅。”
一身青衫的徐安,骑着马落后半个身位,摇着一把羽扇,微笑着恭维道:
“此番我军转战江夏,所获之丰,远超想象。如今我军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只要过了江夏,直取九江,那烟雨江南,便是大帅的囊中之物了。”
渠胜哈哈大笑。
他用马鞭指了指前方那片广袤的平原。
“军师所言极是!”
“大乾朝廷那些酒囊饭袋,根本追不上咱们的脚步,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早就在江南站稳脚跟了!”
然而。
就在他最志得意满时,那满脸的笑容,却又突然微微一顿。
他缓慢地,转过头。
视线越过了无数的山峦和原野,看向了遥远的西北方向。
那里,是荆襄九郡。
是襄阳。
只是一瞬间。
渠胜眼底的那种狂喜和得意,便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抹阴沉、怨毒的光芒,一闪而过。
他不甘心。
哪怕现在抢到了堆积如山的金银,哪怕西营的兵力比以前膨胀了数倍。
他依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被人用极其屈辱的方式,从那个象征着荆襄最高权力的棋盘上。
一脚踹了下来。
他本不该做这种流寇的,他本来应该有一个稳固的后方,他本来应该是下一个天公将军,是百万赤眉唯一的主人。
他曾经离得那么近,那么近!
却像是一场美梦,做到最美好的时候,被人一巴掌抡醒,然后俯身看着他:
醒醒,该去和官兵玩命了。
“顾怀...”
渠胜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脚?这就是!
如果不是当初他想要顾怀的盐,顾怀的火药,想要一直维持着那仁义公道的名声。
他就该在徐安第一次带回消息的时候,哪怕顶着官兵的围杀,也要去江陵外把那座庄子一把火烧光!
“大帅。”
徐安察觉到了渠胜情绪的变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也微微沉了下来: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襄阳现在是个烫手山芋,那个人愿意守着那个烂摊子,就让他去守。”
“等咱们在江南成了气候,拥兵百万...”
徐安压低声音:“到时候再挥师北上,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便是。”
渠胜收回了目光。
脸上的阴沉重新化作了那种深藏不露的枭雄之姿。
“军师说得对。”
他冷笑一声,猛地一甩马鞭。
“传令全军!加快行军!”
“三日之内,本帅要在江夏城的太守府里,喝最烈的酒!”
......
与此同时。
在一片狼藉的官道上。
顾怀带着一队约莫百人的亲卫,正骑着马,顶着初秋的烈日,缓缓地穿过宜城,向着荆门的方向前进。
是的,他安顿好了所有的事情,然后离开了江陵。
果不其然,他的这个决定,在庄子里遭到了众口一词的反对。
但顾怀很坚决,于是杨震提议,直接抽调城防营两千最精锐的步卒,沿途护送,甚至接管襄阳的一部分城防。
顾怀意动了片刻,还是拒绝了。
江陵的兵,不能动,这种乱世无论如何都要留些后手;其次,襄阳如今打得还是赤眉旗号,江陵城防营还属于官兵,带过去到底是要平叛还是接防?
他只能带着信得过的人,以圣子的身份去那座城池。
反倒是陈婉。
这位成婚还不到一个月的新妇,在得知顾怀的决定后。
没有任何的哭闹,也没有像其他妇人那样寻死觅活地阻拦。
前天清晨。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主宅的院子里,用那双眼眸,看着顾怀。
纤细的手指,温柔仔细地,替顾怀抚平了衣襟上的每一丝褶皱。
然后轻声说:
“我等你回来。”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再无其他。
坐在马背上。
顾怀眼里满是温柔。
只是当他抬起头。
看着眼前的景象,原本还有些温情的心绪,沉入了谷底。
也就才距离江陵区区几百里的路程。
但这里。
和江陵城那种商铺林立、流民得到安置、隐隐有盛世气象的繁荣相比。
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宜城和荆门,这两座原本应该富庶的县城。
此刻,已经被打成了真正的白地。
官道两旁,是成片成片被烧焦的农田,原本应该翻滚着金黄波浪的土地上,只剩下了一层厚厚的黑灰。
沿途经过的村庄,十室九空。
残垣断壁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偶尔能看到几具倒在路边的尸体,已经被几只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只剩下森森的白骨和几缕破布。
群鸦在枯树枝头呱呱乱叫,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没有活人。
哪怕是一个乞丐都没有。
顾怀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虽然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惨状,但当他亲眼看到这绵延百里的死寂时。
那种沉甸甸的压抑感,依然让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不仅仅是要去接手一座襄阳城。
看来这次来。
他是真的要从这片废墟和死人堆上,重新凭空建立起一套新的秩序了。
“公子。”
身旁的亲卫低声提醒了一句:“前面,就快到襄阳了。”
顾怀抬起头。
远处。
那座雄壮而残破的襄阳城门,已经在秋日的地平线上,遥遥可见。
相比于他上次离开时的惨烈。
如今的襄阳城外,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原本那些绵延数十里、满是污垢和臭味的连营,已经被拆除了大半。
无数的人力像蚂蚁一样,正在修缮城墙,和清理着护城河里的淤泥白骨。
虽然依然破败,但好歹,多了一丝人间的生气。
就在顾怀的马队刚刚靠近城门不到一里的地方。
城门洞开。
一行人急匆匆地从里面迎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玄松子。
这位曾经仙风道骨的龙虎山高徒,此刻满脸的憔悴,眼窝深陷,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当他看清骑在马上、一袭白衣、干干净净的顾怀时。
“你...”
玄松子冲到马前,一把死死地抓住顾怀的缰绳。
眼角一酸,差点没当场哭出声来。
“你可算是来了...”
玄松子咬牙切齿,声音里带着悲愤和委屈:
“顾怀!”
“你下次说什么,我也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