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神纪·七】“罗慕路斯以青铜犁划出罗马城第一道边界沟”（2 / 2）

混乱到达了顶峰。

哭声，喊声，呼唤亲人，质问这是哪里的声音，全部搅在一起。

一千个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的人，被丢进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只有草，风，阳光，和一群同样茫然的陌生人。

有人变得烦躁，一个壮汉推搡了旁边的人，吼着要找负责人，另一个女人蹲在地上拍打草皮，歇斯底里的喊着这不是真的。

两个男人因为不小心的肢体碰撞险些打起来。

断的手搭上了刀柄。

“等一下。”岩拦住了他，看向人群深处。

老工程师动了，不，他不老了，他是个青年。

七十二年的阅历沉淀在那双年轻的眼睛里，与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蹲了下来，蹲在一滩从培养舱里溢出的营养液边上，手指伸进泥土里，捏了一把。

湿润，松软，有机质含量很高，和他四十年前在西北勘测的那片戈壁完全不同。

他站起来，朝着基地外围走了几步，目光扫过远处那条蜿蜒流过山谷的河。

河面不宽，水流平缓，两岸是低矮的灌木，他在看地形。

河道的走向，两岸的坡度，上游的方向，下游可能的汇水区域。

四十年的职业本能，先一步接管了他的大脑，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走到一块裸露的泥地前。

蹲下来，开始画，树枝的尖端在泥地上划出线条，河道，引水渠，蓄水池，灌溉沟。

他画了五分钟，画完之后，他站起来，看着自己的作品，愣了两秒。

笑了，苦笑，带着不敢置信，他的手没有抖，画出来的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处因为颤抖而歪曲。

四十年了，他终于画出了一条直线，旁边有人注意到了他。

一个年轻女人，刚才还在哭，这会儿擦了擦脸，凑过来看他画的东西。

“这是......水渠？”

“引水系统。”老工程师的声音平稳，“那条河的流量目测够用，但需要在上游建一道简易的拦水坝，把水位抬高半米左右，才能靠重力把水引到居住区。”

“你......你不害怕吗？”女人懵逼，她还没从我死了又活了的冲击里缓过来，面前这个人已经在规划水利了。

“怕。”老工程师看了她一眼，他说，“但渴死比怕死难受。”

他继续画，引水渠的分支从主干延伸出去，通向他目测适合居住的那片平坦草地。

有更多的人围过来了。

在所有人都在哭、在喊、在崩溃的时候，有一个人蹲在地上画水渠。

这个画面本身就是一种安抚，哭声在变小，呼喊在变少。

一个一个的，人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那个蹲在地上画图的青年。

“你是干什么的？”壮汉走过来问。

“修水库的。”老工程师头都没抬。

壮汉沉默了几秒，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线条。

“我以前是工地上的。”壮汉说，“钢筋混凝土。”

“会挖沟吗？”老工程师这才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废话。”

老工程师在泥地上点了一个位置。

“从这里开始挖，宽半米，深三十公分，坡度千分之三，一直通到那边那棵歪脖子树。”

壮汉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找到了一块从培养舱底座上脱落的金属板。

能凑合，他扛着金属板，朝老工程师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蹲下来，开始挖，第一铲泥土被翻出来的时候，一千个人，看着一个壮汉在挖沟。

三秒后，第二个人走了过去。

“我帮你。”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尖石头，跪在沟边，用石头挖。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七个。

看到有人在干活，就走过去搭了把手。

哭喊变成了苦笑，那个找女儿的母亲擦干了眼泪，站起来，走到老工程师身边。

“我能做什么？”

“去河边看看水质，闻一闻，尝一滴，别多喝。”

女人点了点头，光着脚跑向河边。

一千个人，在一颗陌生星球的第一个下午，挖沟。

因为活着就得喝水，喝水就得有渠，有渠就得有人挖。

道理就这么简单。

许也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个老工程师用年轻的手画出笔直的水渠；

看着那个壮汉扛着金属板一铲一铲的翻土；

看着那个找女儿的母亲跑到河边蹲下来捧水闻；

看着一千个刚从死亡中醒来的人，在哭过笑过崩溃过之后，低下头干活。

文明的火种不是英雄点燃的，是一个修了四十年水库的老头蹲在地上画了一条沟。

断站在基地门口，背靠着门框，金色竖瞳看着远处那群挖沟的人。

岩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从山谷的一端吹过来，裹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涩味。

“你看到了吗？”岩转过头看向许也。

“从现在开始。”他停了两秒，“再没有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