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落位(1 / 2)
2029年8月15日。
灾难发生后第789天。
早上值守来敲门的时候,于墨澜已经醒了一阵了。
"隔离结束。今天上午办离区手续,下午各自去岗位报到。"值守把通知单从门缝底下塞进来就走了,脚步声已经往隔去了。
隔离七天。消杀、体检、标签评定,全走完了。通知单上盖着检定局的章,日期就是今天。
岗位分配通知贴在一楼走廊的公告板上。A3纸,打印的。
走廊里不止他们这五十人。隔C-4那批二十来个,从不同方向零散收进来的人,也在往公告板前挤。他们的通知贴在嘉余那张旁边,纸更短,行数更少。
有个瘦高个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回来,手指沿着纸面一行行划下去,划到底,停了一下。
他的名字不在上面。
他又从中间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值守从门口走过来,拍了那人肩膀一下:"没你的先去窗口问。别堵这儿。"
那人让到墙边站着。
嘉余的名单是完整的,五十行,对着五十个人。于墨澜站在最前头,从第一行往下看。
【01-于墨澜-运输调度/高风险执行-江口区港务调度站·B类。】
【02-林芷溪-审计/配给复核-粮务署复核二组·B类(待验证三周)。】
【03-于雨-未成年附属-家属区C段/学习班。】
他往下继续扫。
跟昨天的单子差不多,徐强去护运编队机修组,梁章去港务警备,苏玉玉去农研保种接待线,何妙妙去通信维护组,李易是江口分诊站,杨滨去物资登记,乔麦去港务协作外勤。剩下那四十多行,去向很散:装卸、搬运、护运、农垦,但各有去处。
杨滨在嘉余跟梁章做事,伙子虽然有点毛躁,但正事一点不误。于墨澜多看了一眼杨滨弓着的肩,没吭声。
入籍发证合署台就在公告板拐弯另一头,和领券窗口并排拖成一长条。
墙上钉着告示,字不大:离区先换证,再凭身份码领当月券。
五十个人按叫号往前挪。
于墨澜站到白底布前,闪光灯亮了一下。证从压膜机里吐出来,还带着热气。比巴掌略窄的塑封卡,正面是黑白半身像,右下压着一行烫金的身份码;翻过去:出生日期、性别、原籍印着"嘉余(外埠聚居点)",住址是家属区C段的临时房号,最底下是发证日期。
检定员把证推过来,让他当面签了个字:"身份码在证上。对窗口、记账、上工,全认这个。"
林芷溪的版式一样,原籍同样到嘉余。雨那张卡半号,背面多盖了一枚蓝章——未成年附属,底下印着关联主身份码,和他证上那串一模一样。
轮到那个瘦高个。他也拍完照,机器压完了膜。发证的人对着屏幕停了很久。
"主库没有你的挂靠批次,身份码下不来。"
那人手还伸着。
卡被抽回去的时候,他没动。
杨滨已经替大家在领券窗口排好了队。离区当天,换完证的直接领,每人一套品类券,还发了简易炊具和一些用品。于墨澜领了三份,自己的、林芷溪的、雨的。
窗口里的人顺嘴提了一句:"刚来都是B类,先发基础档。"
"那什么,钢票呢?"杨滨问。
"上了岗按工时折钢票。一个标准工时合十钢票,按周结。"窗口的人头都没抬。
领完券的人还没散,于墨澜把大家拢到合署台侧面那块空地上。墙挡着一半视线,外头过路的人只听见嗡嗡的人声,看不见这一圈人的脸。
"听我。"于墨澜往前走了半步。前排几个先站住,后头的也渐渐收声。没人插嘴,都在等他话。
"岗是人家拆的,但我们人不能跟着散。"于墨澜目光扫过去,徐强、梁章、乔麦把旁边的人往里让了让,圈收了些。何妙妙本在后排,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杨滨侧后,手背在袖管里。杨滨没回头,脊背仍挺着,像在嘉余门口站夜岗那样。
"后面,谁要是被人欺负了、办事被卡了、少了东西,别一个人梗在那儿。到杨滨这儿脚,把事情摞给他,让他报给我。有价值的消息,大家也多通气过来。杨滨在嘉余给大家站岗、跑腿、干活,还有这几天他出的力,大家都看得见,我信他。"
杨滨喉头动了一下,半晌才挤出一个字:"……在。"
于墨澜继续道:"能到我就到,到不了,你也让我知道该找谁。我们嘉余营出来的,讲规矩,但也从来不怕事。"
于墨澜转过身,单独对杨滨讲:"对讲别乱开,我白天在港务调度站,可能不方便,晚上你用对讲跟我联。每周点一次名,看看大家的情况。"
他把一只对讲机从包里摸出来,塞进杨滨手里。何妙妙在地缝。于墨澜当没看见,另一只别回自己腰后。
底下有人应了声"好",尾音发哽,旁边几排跟着点头。于墨澜挥挥手,大家才陆续往楼道两头让开,去收拾东西。
下午,众人分批离开隔离区。
港务口的先走。于墨澜和另外十几个被分进港务区不同序列的人,跟着引导从隔离区后门出去。
出门时他停了一下,回头。
C-3那栋楼二层走廊的窗边,林芷溪站在那里,一只手搭着窗台。雨站在她旁边,个子只到她肩膀,两个人都在看他。
两个人都没有挥手。
坡道往下,每走一截,视线就矮一层。引导带他们下了三段梯坎,到一处候车棚。
两根水泥柱子撑着铁皮顶,旁边竖着个手写牌子:「江口区通勤接驳·港务线」。棚下已经等了七八个人,穿工服的、拎工具箱的。
不到十分钟,一辆改装过的柴油卡车从坡上拐下来。车斗里焊了两排角钢条凳,顶上搭着帆布。引导让他们上车,没人挑位置,挤进去坐下就走。
卡车沿盘山公路往下切。于墨澜坐在车斗边上,铁栏杆硌着后背,这车对他的老腰极不友好。风从帆布缝里横着灌,带着江水的腥气。
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渝都,也第一次坐这种不伦不类的车通勤。
这座城顺着山脊和谷底往两边铺,楼一层叠一层。有些外墙整面被黑雨冲出竖纹,黄褐色的水痕从顶楼一直淌到底。
有些楼窗户全黑,门口焊着铁栅栏,墙面喷着大字:已封控·禁入。也有亮着灯的——走廊里晾着衣裳,窗台上搁着铁皮桶,明里头住着人。楼和楼之间是窄巷和梯坎,有些梯坎长到看不见底。坡上有人挑着扁担下台阶,一步一停,等对面上来的人让过去才走。
靠江那排旧商铺有几家还开着,挂着招牌,有的写"换物",有的写"修配",不是每一条街都有,但比于墨澜想象的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