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转运(1 / 2)
2029年9月25日。
灾难发生后第830天。
郑守山那把转椅缺了一个轮子,坐上去整个人往右偏。他的脊背跟着这把椅子长出了同一个弧度,衬衫右肩那块布磨得比左边薄了一层。
于墨澜到调度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领口敞着,红铅笔夹在指间,翻前一天的装卸回执,纸角被他捻得软塌塌地耷拉着。他翻东西有个习惯,拇指和食指搓着纸边,每一页停半秒,搓过了才往下翻。
排程表压在上面,密密麻麻的痕迹里有些行被划掉又重写,划掉的字迹透过新写的还能看见,上周的决定压着上上周的。文书许杰蹲在门边回执柜前面翻昨天的装卸联,柜门锈住了拉不开,他拿膝盖顶着使劲,铁皮柜发出吱嘎的声响。
楼下装卸场的绞车启动了,钢缆拉紧以后整栋楼跟着颤。每天头一声绞车响的时候调度台都跟着动,这么多天了,于墨澜现在能从振动的频率里分辨出是哪台绞车在转。
早班在卸第一批货,上百号工人的动静从江面飘过来。
泊位现场的值班员从楼下跑上来,鞋底的铁锈粉在地上踩出棕色脚印。他喘了两口才开口——
"三条线撞上了。净水辅料九点到,卸完得中午。药盐那条十点半要走,出港的路让净水船堵着。散货下午要进,码头腾不出来。"
郑守山把单子摊开比了比,红铅笔画了两道。
老葛在窗边翻回执翻到朝阳点那页按住了:"配给提前半时,朝阳点的人接得住吗?上次就没接住,船在锚地干等了四十分钟。"
郑守山搁下笔,拇指在太阳穴上转了两圈。那几条线跑不通,推了这边压那边,解开一个扣子系死另一个。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嘴角会往下撇一点,眼睛盯着排程表上某个点,但什么都没在看。
于墨澜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废纸,空白面朝上。他在纸上画了几笔,粗的细的交汇在一起。两条并一条走,净水卸完回头装药盐一趟带走。码头口不堵,散货正常进,配给不用动。。
他把纸搁到排程表旁边。郑守山扫过去,手指在并单线上划了两下。
"装上药盐吃水够不够?"
"陆泽上周验过这条船,空载一米二,满载一米七八。铜西最浅段测水两米一。"
"两家的货装一条船,收货单怎么走?"
"各签各的。船是一条,账是两本。"
郑守山红铅笔指头来回量了量那张废纸。铅笔尖停了两秒,然后抬起来。
"下半场你排。"
于墨澜坐到排程表正面。下午几条线一条条标上去,并单跑起来以后窗口确实松了。九点净水船靠了泊位,缆绳绷紧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铁皮墙跟着哆嗦。散货、配给、回程确认,线一条条走通。
十点出头郑守山下楼去码头签装卸确认,许杰跟在后面搬回执夹。对外口那边的人端着纸夹过去,宋美瑛抱着一摞文件从门口闪过,最上面那本往外滑,她用下巴夹住了。
调度台里剩于墨澜和老葛。老葛端着他那杯已经没有颜色的茶水,偶尔翻一页回执。窗外的绞车换了方向,吊臂转过去的时候链条声拖长了一截。
于墨澜的手机震了。何妙妙。
"于哥,你在调度台不?"
"在。"
"别走。"
电话挂了。不到三分钟,走廊里一阵胶底鞋拍水泥地的声音,又急又轻。何妙妙出现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纸被攥出了好几道手指印。她跑过来的,进门喘了一口气,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拿手背蹭了一下也没擦干。
"嘉余被人袭击了。"
于墨澜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
老葛端着杯子停在半空,杯口刚到嘴边,没动。
何妙妙把纸摊在桌面上,上面是她用铅笔记的,字挤在一起,有几个写重了看不太清。
"联络处刚收的紧急通报,今天凌晨,东墙方向。通报格式很乱,陈志远自己发的,没走正式流程。"她拿手指点在纸上一个名字旁边。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死了五个。于哥,常新在里面。"
绞车停了。换吊件的间隙,或者别的什么原因。
调度台里忽然只剩墙外面的风声。
于墨澜站在桌边。
常新。
上次通话陈志远东墙外发现脚印就是常新报的——那个脚印后来不了了之了,现在人也不了了之了。
何妙妙等了几秒,看了于墨澜一眼,继续往下。她开口的时候侧过身背对老葛,每个字咬得比刚才实。
"还有黄志刚、周全。刘胜军那边死了两个,他的快,名字我没认全,有一个是码头装卸的。伤了四个,赵大虎最重,肚子中了一枪,还活着。白朗、桂俊林、廖坤轻伤。对方被打退了,但我们弹药要打光了,枪不够分。"
于墨澜闭了一下眼。眼皮合上的那一瞬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再睁开的时候铁皮桌面上那张纸条还在。
"我要回嘉余。"
何妙妙摇头。"你没枪没弹回去能干啥。我问过了,得走审批,最快三天。吴秉德今天不在,齐玥那边走不了加急。嘉余请求支援药和弹药,走正常流程,什么时候批不知道。"
她又点了一下纸最伤嘉余处理不了,通报上写腹部贯穿,光紧急止血没用。"
她退到门边的时候回头加了一句:"通报的事,我没走流程就过来了,齐玥那边可能要让我写份检查。紧急情况,回头再。"
纸留在桌上。
老葛把杯子慢慢搁到窗台上,杯底碰到铁皮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于墨澜坐回铁皮桌前。他的手搁在排程表上,指腹返港,走铜江干线,跑的是丁海的船。铜江干线经过嘉余段。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十几秒。
他的手指在排程表上移了一厘米,从桐岭那行移到回程线上。
桐岭站是个县城大点位,那边分流了渝都将近一万人。配给回程排在这条线后面,下午原本要接一批净水辅料。晚半天,桐岭的一万人明天一整天喝不上水。
桐岭的储水池。嘉余的野猪。一个补不上水,一个活不过三天。
他拿起笔,在回程线旁边写了一行:经嘉余岸段,旧栈桥临时靠泊,加急送号,接重伤员一名转分诊站。字很,挤在格子线外面。
他又加了两行:嘉余岸段旧栈桥,平底驳船吃水一米五以内可试靠,实际水深待回程船到达后实测回报。在册二百四十六人,九·二五遇袭阵亡五人。伤四人。现二百四十一。
老葛在窗边看见了那几行字。他把手里的回执夹合上了,铁夹子碰到一起发出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