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0章墨海行最后的帐簿(1 / 2)
高雄的清晨被海雾笼罩。
林默涵站在“墨海贸易行”二楼的百叶窗后,看着楼下街道上突然多出来的几个烟贩。那些男人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鞋面太干净了,裤腿笔直得像是刚熨过——这不是码头工人会有的打扮。
“老沈,账本都准备好了。”陈明月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厚厚的三册账簿。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旗袍,头发梳成时兴的“飞机头”,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假结婚戒指在晨光中泛着金属的光泽。
林默涵接过账簿,指尖在封面轻轻摩挲。这三本账册里,两本是真正的贸易往来记录,第三本则是用特殊药水书写的密账——墨海贸易行成立两年来的所有情报传递记录,以及五名情报员的代号、接头方式、紧急撤离方案。
“楼下多了三个人。”林默涵压低声音,手上翻开第一本账簿,做出核对账目的样子,“左边穿灰布衫的那个,昨天下午在爱河码头见过。中间戴草帽的,右手指关节有老茧,是长期用枪的人。”
陈明月的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恢复镇定:“魏正宏动作比我们想的快。”
“张启明能供出的信息有限。”林默涵翻开第二本账簿,用红笔在一笔“白糖出口”记录上画了个圈,“他只知道高雄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商人情报员,不知道我的名字,也不知道墨海贸易行的存在。魏正宏现在是在撒网,凡是做进出口贸易、三十到四十岁、戴眼镜的商人,都会进入排查名单。”
“可你是高雄港最大的白糖出口商之一。”陈明月走到窗边,假装整理窗帘,余光扫过街面,“三百个特务,足够把高雄翻个底朝天。”
林默涵合上账簿,从抽屉里取出金丝边眼镜戴上。镜片后的眼睛冷静得像一潭深水:“所以我们要主动出击。今天上午十点,高雄商会召开年度会议,魏正宏会亲自到场讲话。这是最好的机会。”
“你要去见他?”陈明月转过身,旗袍的下摆划出一个紧张的弧度。
“不是我见他,是让他见我。”林默涵从衣架上取下灰色西装外套,“一个心中有鬼的人,才会在见到特务头子时慌张。而我,沈墨,只是个清清白白的商人,为什么要怕军情局的将军?”
他这话时,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但陈明月看见,他系领带的手指微微发颤——那是一种极细微的颤抖,若非相处两年日夜相对,根本不会察觉。
“你把账册给我。”陈明月突然。
林默涵抬起头。
“我是墨海贸易行的会计,理应由我保管账册。”她走过来,伸手要接那本密账,“如果……如果真的出事,我可以用它来谈判。一个女人,带着账本去自首,比一个男人可信得多。”
“不行。”林默涵的手按在账册上,两人的手指几乎碰在一起,“魏正宏不是傻子。他如果抓到我们,会先分开审讯,用我的命威胁你,用你的命威胁我。这种把戏,他在南京时就用过。”
陈明月的手没有收回:“那就烧了它。现在,立刻。”
“不能烧。”林默涵摇头,“这里面有老赵用命换来的高雄港防务图,有周潜伏三年才拿到的左营基地舰艇名录,有我们牺牲的五位同志最后传递的消息。烧了,他们就白死了。”
窗外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
两人同时看向楼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贸易行门口,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中山装的年轻男人,左右站定后,第三个人才缓缓下车——四十五岁上下,身材精瘦,戴金丝眼镜,手里拄着文明棍,正是魏正宏。
“他亲自来了。”陈明月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默涵看着魏正宏抬头望向二楼窗户的那个动作,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很轻、很淡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明月,泡茶。”他,“用我们最好的冻顶乌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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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会客室里,茶香氤氲。
魏正宏坐在主位的藤椅上,文明棍斜靠在桌边。他没有碰陈明月奉上的茶盏,而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打量着这间会客室——墙上挂着“诚信为本”的匾额,书架上摆着《史记》《资治通鉴》,茶几上摊开几本贸易单据,一切都符合一个受过传统教育、本分经营的商人形象。
“沈经理的贸易行,生意做得不啊。”魏正宏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像在和老朋友闲聊,“我听,去年高雄港出口的白糖,有三成是从墨海贸易行走的货?”
林默涵坐在下首,身体微微前倾,是商人对官员特有的恭敬姿态:“承蒙政府政策扶持,同行关照,勉强糊口而已。魏处长今天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魏正宏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近来**猖獗,在高雄港安插了不少眼线。上面有令,所有进出口贸易行都要重新登记备案,特别是做转口贸易的,要重点审查。”
陈明月又端上一碟茶点,手腕很稳,碟子放在桌上时几乎没有声响。
林默涵拿起文件,仔细看了两页,眉头微皱:“魏处长,这上面要求提供过去三年的全部客户名单、货物流向、资金往来……商业机密暂且不,光是整理这些材料,就得耗上十天半个月。贸易行的生意,耽误不起啊。”
“生意重要,还是党国安全重要?”魏正宏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漂浮的茶叶,“沈经理是明白人,应该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的‘海燕’就在高雄,不定,”他抬起眼睛,目光如刀,“就在这间屋子里。”
空气骤然凝固。
会客室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林默涵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稳定而有力。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魏处长笑了。”他笑着,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些许惶恐,“我沈墨祖籍晋江,民国三十六年才从日本回国,在高雄做生意满打满算不到三年,平日里除了和客户应酬,就是回家陪太太。什么‘海燕’‘海鸥’的,听都没听过。”
魏正宏盯着他,足足盯了十秒钟。
然后,他也笑了:“沈经理别紧张,我就是开个玩笑。像沈经理这样做正经生意的爱国商人,我们军情局是要保护的。”他站起身,拿起文明棍,“材料的事,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派人来取。”
“一定,一定。”林默涵跟着起身,送魏正宏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魏正宏突然停下,转身看向墙上的那张合影——林默涵和几位商界名流的合照,正中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是国民党中常委陈立夫。
“沈经理人脉很广啊。”魏正宏意味深长地。
“陈老是我在日本留学时的恩师。”林默涵回答得滴水不漏,“去年陈老来高雄视察,我们几个学生凑钱摆了桌接风宴,承蒙陈老不弃,合了张影。这张照片,是我贸易行的镇店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