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2章夜渡，午夜时分（2 / 2）

“走——！”老赵的喊声被河水吞没一半。

林默涵拉动了发动机的启动绳。一下，两下，三下——这个老旧的机器在这生死关头竟然卡住了。

刘坤挣脱了老赵，枪口再次对准林默涵。

千钧一发之际，陈明月抓起船桨，狠狠砸在刘坤持枪的手腕上。枪脱手飞出，入河中。

“快啊！”陈明月嘶喊。

林默涵第四次拉动启动绳。

“突突突——”

发动机终于响了，冒出一股黑烟。舢板船像受惊的鱼，猛地窜了出去。

刘坤在栈桥上气急败坏地大喊：“开枪！开枪！”

剩下的特务纷纷开火。子弹噗噗噗地打进水里，打在船舷上。林默涵将陈明月按在船舱底部，自己趴在船尾，将油门推到底。

船越来越快，驶入黑暗的河道。

林默涵回头望去。码头上，几个特务正对着河水开枪，水花不断溅起。老赵没有浮上来。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这个在台湾潜伏了八年的老地下党员，这个三天前还“等革命胜利了，我要回山东老家种苹果”的同志，就这样沉入了高雄爱河的河水里。

林默涵感觉眼眶发热，但他没有哭。他不能哭。老赵用命换来的逃生机会，不能浪费在眼泪上。

“你受伤了。”陈明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林默涵这才感觉到左肩火辣辣地疼。一颗子弹擦过了他的肩膀，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血正渗出来。不严重，只是皮外伤。

“没事。”他撕下一条衣襟草草包扎，继续驾船。

舢板船沿着爱河向出海口驶去。两岸的灯火逐渐稀疏，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褪成剪影。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显然当局已经封锁了出海口。

“前面有检查站。”陈明月指着前方。

果然，河道拐弯处设了临时关卡，两艘巡逻艇横在河中央，探照灯的光柱在水面上扫来扫去。艇上站着全副武装的军警。

林默涵关掉了发动机。

舢板船借着惯性无声地滑行。夜很静，能听见巡逻艇上军警的话声。

“所有船只停船接受检查！”

“违者格杀勿论！”

怎么办？硬闯肯定不行，巡逻艇上有重机枪。调头也来不及了，后面的追兵很快就会到。

林默涵迅速观察两岸地形。左侧是盐埕区的旧仓库区，黑漆漆一片；右侧是新兴里的棚户区，低矮的木板房密密麻麻挤在河边，有些甚至用木桩支在水面上。

“从那边走。”林默涵指了指棚户区。

“水太浅，船会搁浅。”

“弃船。游过去。”

陈明月看着自己受伤的腿，苦笑道：“我游不动了。”

“我带你。”林默涵从船舱里找出一个破旧的木盆，又撕下几块帆布。“你躺进去，我推着你游。”

“这太冒险了——”

“留下更冒险。”

陈明月不再话。她知道林默涵是对的。

两人悄悄下水。三月的河水依然冰冷刺骨，林默涵打了个寒战，但很快适应了。他把陈明月扶进木盆——那实际上是个渔民用来装鱼获的大木盆，勉强能容下一个人蜷缩。

“尽量别动，保持平衡。”林默涵低声，然后推着木盆，朝棚户区游去。

巡逻艇的探照灯扫过水面，最近时光柱距离他们只有不到十米。林默涵立刻潜入水中，憋着气，直到灯光移开。

一次，两次，三次。

肺像要炸开，冰冷的河水从口鼻灌入，但他死死抓着木盆的边缘，另一只手拼命划水。

终于，他们游到了棚户区边缘。纵横交错的木桩和伸向水面的吊脚楼形成天然的掩护。林默涵把木盆推到一根木桩后，自己扒着湿滑的木桩喘气。

陈明月从木盆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林默涵把她拉到一处稍微干燥的木架下，脱下自己的湿外套披在她身上——虽然那外套也湿透了，但多一层总好过没有。

“能坚持吗？”他问。

陈明月点点头，嘴唇发紫：“接下来……去哪？”

林默涵从怀里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虽然用油纸包着，但书还是湿了。他心翼翼地翻开，在扉页的夹层里取出一张极、极薄的地图。

那是苏曼卿给他的应急联络点地图，用特殊药水绘制，遇水才能显影。

地图上，在高雄市苓雅区的一个位置，标着一个的红十字。

“去这里。”林默涵，“苏曼卿的备用安全屋。”

“多远？”

“步行的话……天亮前能到。”

陈明月看着自己受伤的腿，又看看林默涵流血的肩膀，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苍白而破碎：“那咱们得抓紧了。”

林默涵也笑了。他把地图吞进肚子里——这是最安全的保存方式——然后扶起陈明月，两人互相搀扶着，消失在棚户区迷宫般的巷里。

在他们身后，爱河的水依旧静静流淌。码头上，特务们还在搜寻，探照灯的光柱划破夜空，像盲目的眼睛在寻找已经消失在黑暗中的猎物。

而老赵的尸体，在黎明前被河水冲到了下游的沙滩上。他的右手紧紧攥着，掰开后，手心里是一枚生锈的鱼钩——那是他和上线接头的信物，他至死没有松开。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对高雄这座城市来，这不过是又一个普通的早晨。但对某些人来，黑夜还远远没有结束。

林默涵和陈明月互相搀扶着，走在无人的巷里。前方是未知的危险，身后是牺牲的同志，肩上是不容失败的使命。

他们必须走下去。

在曙光降临之前，在黑暗尚未褪尽之时。

走下去。

（第282章完）